欢宴几乎是下意识的将相律带到身边。

巨大的机械开始运转,无数金属碎砂攀上季临戈的脚踝和腿,向下渗入。

“停!”相律试图打断他们。

季临戈挣脱碎砂,抬手之间六只眼睛忽然在虚空睁开,连同作为人的两只眼睛共观八方。

黑色节肢变大,以相律难以想象的方式划开了金属地面与墙壁,他挣脱开向半空躲藏。

欢宴刹那脱出人的形态,黑色雾气以不定相的方式向空中蔓延,凑得近了些便化作了坚韧的触手将季临戈缠绕。

外骨骼试图向季临戈身上撕扯,季临戈迅速将其切断。

金属的国度受到召唤向季临戈那边汇聚,无数金黄色的碎砂似乎在半空中凝成残魂向季临戈撕扯冲撞。

绝不止这些。

相律踏空而行,那些金属碎屑在半空汇聚成她的落点。

无论是眷属的力量还是旧日子嗣的力量此时都为她所用,她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被这两个旧日侵蚀了。

现在想安静下来聊聊绝对是不可能的,息止不知道在哪里,但尘伽的旧日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季临戈——两个旧日罕见的达成了一致。

难道要把他们三个同时打一顿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吗?相律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这种想法。

似乎……也不是不行?

金属化作她手中武器,长戈在半空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光,那力量几乎要将空间撕碎。

“这力量不属于你。”季临戈说。

相律说:“管它是谁的,能用就行了,我倒要看看我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巨大的能量几乎要撕碎一切,但无论是季临戈还是两个旧日都默契地绕开了相律。

那种痛苦与声响是从骨头缝中挤压出来的,即使相律清楚这三个人不会贸然对自己下手,但这也绝非一个普通人能加入的战场。

欢宴的触手与外骨骼似乎在刻意为她创造可操作的空间。

长戈扫过季临戈的节肢,季临戈后仰躲过,后仰的瞬间被欢宴触手缠住,巨大的金属长钉瞬间钉下。

季临戈心口被钉穿。

相律刹那将长戈转向了欢宴。

欢宴不明所以,他下意识招架,迅速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息止出现在半空,她站在那只巨大的长钉上——相律不想让他们继续动手,她就不动了。

三人终于安静下来。

“您在阻拦他们?为什么。”季临戈问。

相律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在我身边潜伏这么久,总该为了点什么。”

“不为什么,”季临戈说,“就像是你明明能在欢宴身边扮演养女,偏偏要建功立业一样——我也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跟你在一起很开心,无论是北伐落兰还是东征,我像是找到了我活着的意义,而不是去茫然狩猎旧日。”

息止猛地踩了一脚金属长钉,说:“你以为你是谁?”

季临戈笑了起来。

“我是季临戈。”他说。

相律上前几步,说:“什么是茫然狩猎旧日?”

“就像是蜘蛛捕食昆虫的本能一样,没有为什么,也没有什么,”季临戈温和地看着相律,“主君,我们要是能像之前一样就好了,我是您的斥候,你只是个……普通的将军。”

相律沉默。

季临戈本就敏锐,战场上的风向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相律本以为季临戈天生适合战场,适合把控战场风向,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季临戈本就有八只眼——眼观八方。

季临戈过去并不知晓欢宴是旧日,或许是欢宴隐藏太好,又或许是他根本不在乎。

战场残酷,但对天生就在杀戮的他而言,他大概是快乐的。

“我撒谎了,一点点吞噬母亲的人是我,”季临戈说,“我杀死了我的母亲,从她那边拿来了我需要用的一切。”

相律问:“你这只手呢?”

“在下的确与那旧日大战了一场,那旧日实力非凡,即使来这世界被削弱了一遭,在下也难敌,”季临戈说,“在下……实则被栖梧城旧日残躯吸引,只是在路上偶遇那落败旧日。”

相律沉默。

也就是说这只手并非他有意所为。

欢宴说:“你又想到什么了?又在奇思妙想了?”

息止从那枚长钉上跳下来,双手抱胸看着季临戈。

他的节肢收回,看来这枚长钉的确给他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主君,你信我吗?”季临戈问。

“之前我当然信,不然也不会带你来这里了。”相律说。

季临戈指尖抽搐,腿也乏力地拖在地上。

“原本……在下很想当什么都没发生……”季临戈颤抖着说,“但是你发明的东西越来越超乎我的意料,若是简单的青弧弓,在下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后来无论是指簧铳还是那些农具,又或是在下这只残肢……”

相律知道这些都不该存在。

她离开尘伽之后消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故国故人都消失了,更多的是她一时无法理解尘伽之外的落后。

对于一个生长在机械国度里的统治者来讲,这些机械如同让她不见泰山的那片叶子。

她对这世界产生了误判。

尘宁塔把控着尘伽同外界的交流,他知道外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才会在带相律出逃的时候为相律换上其他国度的衣服。

机械城墙外是破败的世界。

城墙内是独属于科技与机械的乌托邦。

季临戈说:“在下一时难以接受您同旧日有关,明明……做个人类就好了……您那样完美。”

“说完了?”息止问。

她上前几步,手中高举起一只杵,只要她用力砸下,季临戈就会彻底消失。

“……主君,在下不想死,”季临戈说,“求您……给在下一次机会,在下离开这里,去狩猎其他的旧日。”

他的模样与流沙的模样重叠。

相律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向相律伸出手,伤口随着呼吸渗出血液。

流沙,偌耶,纳罗言霁。

似乎除了纳罗言霁之外没有人想死,但总有人在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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