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殿门向内打开,一股混合着檀香、药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奉天殿内灯火通明,无数白幡垂落,正中央停放着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覆盖着明黄绸缎。哀乐声起,低沉呜咽的号角与钟磬合鸣,像无数亡魂在哭泣。康怡迈过门槛,素白的鞋履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她抬起头,看向那具棺椁——那里躺着她的父亲,也躺着这个帝国最后的权威。身后,脚步声杂乱,所有皇子、大臣依次入殿。康王从她身侧走过,肩膀重重撞了她一下,没有道歉,只有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冷哼。康怡稳住身形,怀中的铜盒仍在持续震动,那灼热感几乎要烫伤她的皮肤。她深吸一口气,檀香的气息灌入肺腑,混合着死亡的味道。该哭灵了。该表演一个女儿应有的悲痛了。但她的指尖,却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柄冰凉的匕首。
哭灵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皇子在前,宗亲在后,文武大臣分列两侧。所有人跪伏在地,对着棺椁叩首,哭声此起彼伏。那哭声里有真切的悲痛,有虚伪的哀嚎,有压抑的算计。康怡跪在最前排,与康王、端王并排。她能听到康王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压抑咆哮。她能感觉到端王跪在她左侧,动作一丝不苟,但每一次叩首的间隙,那双眼睛都会飞快地扫过她,又扫过康王,像在权衡什么。
檀香的气味越来越浓,混合着蜡烛燃烧的蜡油味,还有某种淡淡的、从棺椁缝隙中渗出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康怡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这一次,她的泪水是真的。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为了那个躺在棺椁里的男人,那个给了她生命、给了她尊荣、却也给了她无尽痛苦与挣扎的父亲。前世,她恨过他,恨他的偏心,恨他的冷漠,恨他任由康王将她逼入绝境。但此刻,跪在他的灵前,她忽然明白,这个帝王的一生,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孤独与无奈。
“父皇……”她低声呢喃,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哭声中。
怀中的铜盒,震动得愈发剧烈。
那灼热感已经从胸口蔓延到整个上半身,像有一团火在体内燃烧。康怡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维持跪姿。她知道,这铜盒里的东西,一定与此刻的局势有关——与遗诏,与康王,与这灵堂里的一切。她必须找机会查看。
哭灵的第一轮叩拜结束。
众人起身,按照礼制,需在灵前静立片刻,以示哀思。康怡站直身体,素白的孝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微微侧头,用余光观察四周。曹公公站在棺椁左侧,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康王站在她右侧,脸色铁青,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棺椁,又时不时扫向她,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端王站在她左侧,垂眸肃立,但康怡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康王身上。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外百姓的哭丧声。
然后,康王动了。
他向前一步,声音嘶哑,打破了寂静:“曹公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曹公公缓缓抬起眼皮:“康王殿下有何吩咐?”
“本王有一事不明。”康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遗诏说,由长公主监国,总摄六部事。那么,这‘总摄’二字,究竟是何意?是代行皇权,还是仅协理政务?若是代行皇权,长公主一介女流,如何处置军国大事?若是协理政务,又何必冠以‘总摄’之名?”
这话问得尖锐。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康怡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康王不会善罢甘休。在广场上公开质疑遗诏失败后,他换了一种方式——质疑她的能力,质疑监国权力的边界。这是更阴险的一招,因为这个问题,确实触及了遗诏的模糊之处。
曹公公沉默了片刻。
烛光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然后,他缓缓开口:“遗诏所言‘总摄六部事’,便是总揽六部政务之意。陛下既委以监国之任,便是信任长公主能处置军国大事。至于女流之说……”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既未因性别而废长公主之才,殿下又何必拘泥于此?”
“好一个‘不拘泥于此’!”康王的声音陡然拔高,“曹公公,你可知道,女子干政,历来是祸乱朝纲之始!前朝武氏之祸,犹在眼前!父皇病重糊涂,写下此诏,我等为人臣、为人子,难道不该劝谏,不该纠正吗?!”
这话已经近乎大逆不道。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康怡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康王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疯狂。她知道,康王已经不在乎什么体面了。他在逼曹公公,也在逼她。如果曹公公退让,如果她露怯,那么“监国”这个名分,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曹公公的脸色沉了下来。
“康王殿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陛下遗诏,乃国之重器。殿下若对诏书内容有疑,可依律上表,由宗人府与内阁共议。但在此灵堂之上,在陛下灵柩之前,殿下出言不逊,质疑先帝圣明,是何道理?”
“本王只是就事论事!”康王向前又踏一步,几乎要贴到曹公公面前,“曹正淳,你别拿父皇压我!今日你若不说清楚这‘监国’之权究竟如何行使,本王绝不罢休!”
气氛剑拔弩张。
康怡能感觉到,殿内一些武将模样的官员,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那是康王的人。而曹公公身后,几名身着蟒袍的太监也悄然上前半步,眼神锐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康怡怀中的铜盒,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紧贴着她的康怡自己能听见。但与此同时,铜盒的震动骤然停止,那股灼热感也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金属特有的触感。康怡的心脏猛地一跳——盒盖,弹开了一道缝隙。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
机会。
就在所有人——包括康王、曹公公、端王,以及殿内所有大臣——的注意力都被这场对峙吸引时,康怡迅速侧身,用宽大的袖袍遮掩住胸前的动作。她的左手依然按在匕首上,右手却悄然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铜盒冰凉的表面。
缝隙很小,只有一指宽。
但足够了。
康怡借着袖袍的阴影,飞快地瞥向盒内。
烛光从侧面照入,映出盒内的两样东西。
一卷丝帛。
一枚玉佩。
丝帛薄如蝉翼,折叠得整整齐齐,能看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玉佩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刻着繁复的纹样——那纹样,康怡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那是……柳家的家徽。
不,不完全一样。柳家的家徽是青鸾衔芝,而这枚玉佩上的纹样,却是青鸾绕剑。剑的样式很特别,剑柄处镶嵌着一颗红宝石,剑身缠绕着蔓草纹。
康怡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认得这剑。
二十多年前,先帝尚是太子时,曾有一支亲卫,名为“青鸾卫”。这支亲卫的统领,姓柳,名文渊,是柳贵妃的兄长,也是当时柳家最出色的子弟。青鸾卫的佩剑,剑柄处便镶嵌红宝石,剑身缠绕蔓草纹。后来,柳文渊在一次宫变中为保护太子(即后来的永昌帝)而死,先帝感其忠义,特赐柳家“青鸾衔芝”为家徽,以纪念柳文渊。但青鸾卫的制式佩剑纹样,却渐渐被人遗忘。
这枚玉佩,雕刻的正是青鸾卫佩剑的纹样。
而拥有这枚玉佩的人……
康怡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来不及细想,右手飞快地探入盒中,用指尖勾出那卷丝帛,在袖袍的遮掩下,迅速展开一角。
烛光昏暗,字迹细小。
但康怡的眼睛,却像被钉在了那些字上。
第一行字,就让她的血液几乎冻结:
“永昌三年,七月初九,贵妃柳氏遣心腹宫女春杏,携‘慢心散’入坤宁宫,混入皇后膳食。皇后食后体虚气短,太医诊为心疾……”
坤宁宫。
那是她母后,先皇后的寝宫。
永昌三年,七月初九……那是她出生的前一个月。
康怡的手指开始发抖。她强迫自己往下看:
“……皇后临盆时血崩不止,稳婆王刘氏察觉有异,暗中保留染血布帛一块,上有药物残留。柳氏恐事泄,赠金百两封口,王刘氏惧,携家小离京……”
“……永昌四年,三月初五,贵妃柳氏于京郊白云观秘密产子。其时柳氏入宫已八月,按玉牒所载,皇子景琰当为永昌三年腊月出生,实则晚三月有余。接生稳婆李周氏证言,婴孩足月,绝非早产……”
“……柳氏产子前三月,曾密会时任兵部侍郎严嵩于京郊别院。严嵩赠玉佩一枚,为青鸾卫旧制信物。柳氏将此玉佩藏于婴孩襁褓,后谎称乃娘家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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