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云淡,风软日暄。原是秋节正好,枫赬染岫又铺得漫山嫣然,真真好风光。
奈何京城自战乱几载凋残,实在难承此清和佳景。
唉!空负一川风月。
花惊棠罩着个小兜帽行在街上,心头亦是如此遗憾的。
一月前阿弟遭敌所害,身中九毒花奇毒,并无常药可解。她命属下探寻,得知京中有一神医有法子。
也是今日才靠着个贵人指点:那医者早已闭门,不接凡俗人情。如今密随元辅爷左右,寻常人无缘得见。
惊棠饶有兴致:大燕首辅?呦,老熟人了。
“主上。”
市肆之间,悄无声息现身一条大汉,满脸虬髯,身长足足九尺,体魄真忒魁梧。紧随她身后,两相衬映倒显得她身形纤巧。
这壮汉遮挡了路人眼目,惊棠方敢抬手掀开兜帽面罩,深呼吸一口清新气。为遮严实点儿,这蒙面料子特意弄的粗硬,箍得人十分不爽利。
卸了遮掩,方见她容色:素似山风拂素瑶,眉疏不绘自逍遥。非是风情俗艳貌,却有少年清灵气。
纵千人千目,这副相貌落在生人眼里,多半要赞一声绝代风姿,卓尔不凡。这点儿小自信,花惊棠原是有的。
奈何奈何呀,不友好的人可忒多了。
但凡认出她乃那位亡了国的长宁公主,如今南边小楚的女君,便立时大骇:“呔!反贼歹人,面目可憎!”
头一次如此,她叉腰怒喝:你们眼瞎?
后来也就习惯了。可憎?好啊,这叫气场。
花女侠将面容重新遮起。
她调息,转头对那虬髯壮汉低声道:“阿昭之事已有眉目,我需往大学士府一走。”
壮汉跟道:“俺随主上同往,护您周全。”
惊棠摆首一笑:“小丽儿听话!与我随行反倒惹眼。那首辅乃是绣花枕头,病秧子一个。府中其余更不足为惧,你且先去城外等着。”
小丽儿闻言,只得乖乖转身去了。
沿路百姓见他这般身高体壮,形貌凶悍,皆侧目:此汉威风狞恶,莫不是山中匪首?个个不敢近前,远远避之。
小丽儿眼圈儿一红,委屈想道:旁人见了俺都嫌面丑,只有主上不嫌。
彼时金风拂面,两旁铺户生意皆不景气,或闭或歇。
惊棠瞧了瞧,昔年尚在宫中时常偷溜出来买的街边藕饼也不见踪影。记忆里那刚出炉的饼子油香着酥脆着,宫中人皆嫌油腻腻,独她与皇弟十分喜欢。
楚朝倾覆已经五年了啊,花惊棠方觉光阴倏忽。
物是人非,怕是再难吃到了。
………
入夜,乌云蔽月。
大学士府早闭重门,落了锁钥,一老巡丁手擎羊角灯,打着哈欠沿回廊缓缓巡查。
花惊棠隐在暗处窥察多时。
见府中防备不算谨严,她便趁隙越过照壁,循抄手游廊而行。本想着前往客座花厅,不意竟鬼鬼祟祟摸到了主院。
院中青石如砥,古柏垂阴,只立着两名侍卫把守。她心下暗奇,于是捻一小块石子,轻轻掷向侧边假山。
“又是野猫?”二侍卫嘟囔着,移步过去查看。
一圈不见什么影,高个子侍卫挠挠头:“嗨…我去撒泼尿吧,爷这会儿应当不会出来?”
矮个子点头:“去吧去吧,爷懒得看咱,动怒也不屑!何况爷近日心情甚好。”
“莫不是为了那羌族圣女?”
坏了,邻国那位圣女?惊棠蹙眉,凝神继续听。
高个子痴痴一笑:“那羌女一见咱爷便美得跟什么似的。也对,谁让爷生得好样貌!依我看两国若是趁早联姻,消解旧怨才好!合力剿灭那南边儿楚地余众,岂不美哉?”
矮个子推他一把:“休得多嘴,快去。”
话音未落,惊棠身形一晃,疾掠而出,两下出手将二人一并击昏。
她立定屏息,悄步入了有声的侧殿。
却说殿内暖雾蒸腾,水汽氤氲满室。
一池温水漾漾荡荡,白气袅袅上浮,掩得窗棂帘栊皆朦胧不清。水声哗啦啦细响不绝,正是有人在沐浴。
花惊棠隐于雕花屏风之后,周身落得半点风声也无。
池中人似乎沐浴完毕,水声更大了些。她身形倏然一动,真真是快如雷光石火,抬手猛掀屏风,整片木屏带着轻响直压向池中人影。
可惜了,没压中。
惊棠啧一声。她欺身疾进,继而抬手锁向那人颈侧的命脉,招式狠厉得分毫不容情面。
池中之人披衣起身,身形侧躲避过这致命一扼。
只听衣帛轻响,那人还尚未束带,衣襟微敞着,温润肌理若隐若现。然此时花惊棠已然踏步入水,没足的池水微凉,涟漪层层荡开。
二人当场缠斗两处,掌影交错,进退周旋不过两三回合。
对面只得矮身连连闪过,水花四溅,涟漪层层荡开,撞在池壁上又折回来,搅得一池春水碎银乱晃。
一个如紫燕穿帘,轻灵诡谲,招招迫人要害。
一个似惊鸿照影,闪转腾挪,步步险象环生。
水汽缠襟了,衣袂相擦着,肌肤间数次险险相触。
花惊棠身姿辗转之间,屡屡贴近那人身侧,左肘横撞,右指直点,端的一副狠辣。
此人本就体质孱弱,自然不耐剧斗,才招架得几合便觉身法滞缓,脚下一个踉跄,忽被惊棠捏住个破绽。
她顺势一压,将其牢牢按在池水之畔。那人清冷的脊背骨抵着湿滑石沿,半身泡在水里,动弹不得。
缠斗虽止,二人身姿相贴极近,一室水雾缠绵,悄寂无声。
男子身处压制之下,面上却无半分惊惧,只抬眸轻笑,轻吐二字:
“惊棠。”
花惊棠嗅到他周身萦绕着的清苦药香。
惊视线扫过,这人的衣襟因这一番折腾早散了个干净,露出白如暖玉的半爿胸脯。
锁骨玲珑,水珠滑落。轻轻一抖肩膀,一只手拢了半截衣袖,他懒懒道:“还是如此粗鲁,不近人情。”
惊棠看这一番做作,挑眉嘲讽:“你倒成了个骚浪货色,身法却未长分毫。”
烛光濛濛,照得此男容貌一清二楚。
细看他模样:面皮莹白如玉,眉目清峭疏冷,自带孱弱之态。
奇的就是此态非但无半分阴柔脂气,反倒衬得他骨相峻美,仪容斐然,是世间少见的清贵。
花惊棠冷笑:宴清啊宴清,名不虚传,依旧这副半死不活模样。
忆昔年,京中文人题诗拍宴大学士马屁:
玉面含霜骨自清,病容不减俊仪形。
若非眉宇藏锋锐,错认相爷入画屏。
宴大学士非常满意,还给裱起来了,财大气粗赏了五文钱。
且不说这个。
花惊棠抬手彻底扯落头上兜帽面罩,露出真容。
宴清直勾勾盯着人,不动了。
惊棠对上他的眼,五指收拢稳稳扣住他脖颈:“想我么,贱臣。”
宴清轻笑:“好难听的称呼。”而后他又喃喃,“很想。”
花惊棠冷眼,字字愤然:“呵!难听?逆贼称王,你身居高位不殉社稷,反倒俯首新朝,还能淡然仕贼!贱臣轻了,你当真是不要脸!”
她深呼吸,没由得悔恨:“我从前竟是看走了眼…原以为你或挂冠辞官,或暗投旧主,真真苦等你几年。宴清,我要你死!”
宴清颈间受制,呼吸微滞,胸膛起伏大了些。
“长宁,”他笑得特妖气,“你素来懒理俗事,更不会千里奔赴京城只为取我性命。清府上没什么稀奇的,你是为了什么而来?”
凝眸细察惊棠眼底急切,此人笑意更甚:“总这样藏不住。这般焦灼,只能为你弟弟吧。”
话音未落,颈间一紧,是她力道骤增。
“巧言令色,我现在便叫你命丧于此。”
花惊棠杀意顿生,方才发力,脑中无端掠起儿时旧影。
当年在京中,长宁公主与宴小少爷也算是青梅竹马,朝夕相随。
彼时宴清还是个清瘦的小药罐,冬日里不静养安居,反倒次次主动来陪她练剑,立在霜雪寒风之中委屈巴巴个小脸。
她问他为啥不走,宴清赌气嚷囔:怕学堂里某些……某些不要脸的男儿,寻机凑过来同你搭话!
惊棠常常于街市逞气替人出头,冲撞了什么贵人,也都是宴清一力包揽罪责又遮掩周全,免她受父皇训斥。
匆匆一过,心头微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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