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武川,风硬得像刀子,宇文家的院子里热热闹闹一大堆人。
段蒂联坐在院子中间的石墩上,怀里抱着八个月大的贺兰祥,这孩子小名盛乐,长得白白净净,眉眼像他娘玉华,嘴巴像他爹贺兰初真,此刻正揪着段蒂联的一缕头发往嘴里塞,口水淌了她一袖子。“盛乐,这个不能吃!”段蒂联熟练地把头发从婴儿拳头里解救出来,顺手接过宇文玉华递来的拨浪鼓塞进小家伙手里,盛乐愣了一秒,随即把拨浪鼓也往嘴里塞。
旁边卢晚儿怀里抱着十一个月的菩提,小菩提比盛乐大三个月,已经能扶着东西颤巍巍站起来了。他显然对盛乐吃拨浪鼓的行为表示了极大的好奇,伸出胖手去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指令,卢晚儿被两个婴儿的互动逗得直笑,扭头对段蒂联说:“莲姐,你看菩提,又想抢盛乐的东西了。”“十一个月,正是手欠的时候,”段蒂联把盛乐换了个方向,让他跟菩提面对面坐着,“什肥导儿萨保元宝小时候都这德行,不信问你们大姐。”宇文玉华在一边剥胡桃,闻言抬头:“别说他们仨了,黑獭小时候更手欠,三岁那年把爹的弓弦当面条扯,被追了三道门。”她把剥好的胡桃仁递给小妹宇文玉荷,七岁的小姑娘乖巧地接了,小口小口地啃。
院子里其他人各忙各的,王素和三个儿媳阎容姬、贺拔敏,卢晚儿围坐在矮桌边缝冬衣,棉花絮得厚厚的,针脚又细又密,二儿媳贺拔敏手最巧,缝完一件递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宇文玉楼坐在稍远一点的软垫上,脸色不太好,尉迟俟兜蹲在她旁边,端着一碗红糖水,小心翼翼地吹凉了才递过去:“再喝一口,就一口,老军医说了,红糖补血,对身子好。”玉楼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忽然捂住嘴往旁边侧身,尉迟俟兜手忙脚乱地递帕子,一边帮她拍背一边念叨:“又吐了?老军医说过了三个月就好了,快了快了,再忍忍……”“你说了八百遍了。”玉楼吐完了,白了他一眼,声音虚弱,眼里带着笑意,“每天巡防回来就带红糖带鸡汤,大家都笑话你了。”“笑话就笑话,我媳妇怀娃我心疼,碍着谁了?”尉迟俟兜理直气壮,把剩下的红糖水又往前递了递,“再抿一口,润润嘴也行。”
段蒂联远远看着这一幕,玉楼这丫头,去年七月出嫁的时候还是个撒娇的小姑娘,嫁了尉迟俟兜才一年多,小两口恩恩爱爱甜得齁嗓子。如今又怀了娃娃,虽说反应大了点,但尉迟俟兜这个二十四孝好丈夫当得无可挑剔,每天巡防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家里跑,红糖鸡汤变着花样端。院子里还有几小的在疯跑。七岁的宇文什肥领着头,四岁的宇文导跟在屁股后头,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两岁多的宇文护和宇文元宝在两个哥哥后面追,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追,摔得膝盖上全是土,谁也不哭。“萨保!元宝!慢点!”阎容姬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宇文肱和王盟、宇文仲三个坐在院子另一边,面前摆着一壶粗茶,正低声说着话。宇文颢、宇文连、宇文洛生三个儿子站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贺兰初真抱着胳膊靠在墙根,时不时往院子里看一眼,目光落在抱孩子的段蒂联身上,又落在自己儿子盛乐身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宇文泰原本蹲在段蒂联旁边逗盛乐玩,他用一根狗尾巴草在盛乐面前晃来晃去,盛乐咯咯笑着伸手去抓,每次快抓到的时候宇文泰就把草往后缩一寸,把盛乐急得直蹬腿。
“黑獭,你多大了还逗小外甥!”段蒂联笑骂,宇文泰没答话,他逗着逗着,手慢慢停了下来。
段蒂联抱着盛乐,身边坐着玉华玉荷姐妹,对面是王素和三个嫂子,菩提在卢晚儿怀里扭来扭去,什肥导儿萨保元宝在院子里窜来窜去,玉楼和尉迟俟兜在一边小声说话,满院子的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黑獭忽然就愣住了,他看着段蒂联把盛乐抱在怀里,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婴儿的脑门,盛乐笑出了声,口水滴到了衣服上。她也不嫌弃,拿袖子擦了擦,又在盛乐脸蛋上亲了一口,旁边玉荷凑过去也要抱,段蒂联小心翼翼地把盛乐递到玉荷怀里,教她怎么托住婴儿的后脑勺。菩提从卢晚儿怀里探出身子朝段蒂联伸手,段蒂联顺手又把他接过来,一左一右两个胖娃娃。那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宇文泰脑子里,阿姐抱着孩子,他不敢看清楚,因为他心里那个念头像一盆滚水浇在雪地上,刺啦一声全炸开了,如果阿姐抱的是他和她的孩子……宇文泰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天灵盖,他猛地站起来,甩了甩头,动作大得把旁边的玉荷吓了一跳。段蒂联抬头看他:“黑獭?你咋了?”“没、没什么。”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穿过院子,差点撞上正在跑的什肥,一把推开院门,冲进外头白茫茫的雪地里。冷风灌进领口,他浑然不觉,从墙根抄起步槊,在雪地上开始练,雪沫溅起来,落在他滚烫的脸颊上,瞬间化成水。小黑獭在心里对自己说,先长大!长高!长壮!练武!读兵书!把什么都学会!把什么都练好!比那个姓高的强!比那个姓慕容的强!比平城所有的人都强!然后娶阿姐为妻!
在那之前,他手里的步槊斜劈下去,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先当好阿姐最贴心的弟弟,阿姐说什么他听什么,阿姐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他要让阿姐觉得他离不开她,也要让阿姐觉得她离不开他,至于什么时候能让阿姐同意……他咬着牙又是一刺,不急,他有的是耐心。院子里,段蒂联左右手各抱一个娃娃,扭头看了看宇文泰冲出去的背影,对宇文玉华说:“黑獭最近练武是不是练得有点猛了?这么冷的天还往外跑。”宇文玉华剥胡桃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段蒂联,又看了看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最后只说了句:“男孩子嘛,力气没处使。”王素从针线活里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段蒂联,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缝冬衣。菩提在段蒂联怀里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了。段蒂联立刻把宇文泰冲进雪地的事抛到脑后,专心致志地哄孩子睡觉,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声音轻柔得像落在瓦片上的月光,宇文泰在雪地里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步槊。
第二天,段蒂联又跑了一趟怀朔,高家院子里一样热闹,尉宣媳妇胡氏有孕的消息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高娄斤对这个即将到来的第二个孙辈表现得极为淡定,淡定到段蒂联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灶台前烙饼,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阿莲来啦?饼马上好,你先坐。”“娄斤姐,你二儿媳妇怀着你第二个孙子,你就这么淡定?”段蒂联靠在灶房门框上。高娄斤翻了个饼,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第一回当奶奶激动,第二回就习惯了,尉宣那小子倒是不淡定,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段蒂联进了里屋,果然看见十五岁的尉宣蹲在炕边,每隔一会儿就探头看媳妇胡氏碗里的汤喝完了没有,胡氏比他还小一岁,十五岁的小姑娘,肚子还没怎么显怀,被丈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你老看我干啥,汤还有呢。”
“那你慢慢喝,不急,”尉宣说完,过了不到一分钟又探头看了一眼。
段蒂联差点笑出声,十五岁的爹,稚气还没褪干净呢,殷勤倒是先学会了。院子里,九岁的尉岺和七岁的尉珍珍蹲在门槛上嘀嘀咕咕。尉岺说:“二嫂肚子里又有小侄子了,那以后我是不是得叫大哥的儿子叫大侄子,叫二哥的儿子叫小侄子?”
尉珍珍想了想:“那不都是侄子吗?”“不一样,得区分开。”“那你就叫大侄子和小侄子呗。”“那要是二哥再生一个呢?”“那就叫大大侄子、大侄子和小侄子。”“那大哥要是也再生一个呢?”
段蒂联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两个小孩抬头看见她,齐声喊“莲姐姐”,尉珍珍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尉岺跟在后面,一脸严肃地问:“莲姐姐,你说二哥的孩子应该叫啥?”“叫啥都行,等你娘给你排。”段蒂联揉了一把尉岺的脑袋。院子另一头,三岁的尉世雄和他三岁的小舅爷高琛蹲在地上,肩并肩,头碰头,专注地盯着地上一个他们自己认为的冬天的蚂蚁洞。尉世雄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小心翼翼地往洞里戳了戳,高琛在旁边屏住呼吸,两个三岁小孩的表情严肃,对于家里又要多一个婴儿这件事,他们俩完全状况外,蚂蚁洞比新侄子重要多了,至于冬天为什么有蚂蚁洞,那得看这俩小子的脑袋瓜里装的是什么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
段蒂联看着这俩小的,忽然想起了武川的宇文护和宇文元宝,两岁多的小短腿跟着两个哥哥满院子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乱世里的孩子,皮实。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井台那边,高旖罗在打水,十二岁的小姑娘挽着袖子,一桶水提上来,溅了几滴在脚面上,旁边站着十五岁的厍狄干,手里也拎着一桶水,“你看什么看?”高旖罗果然先开了口,语气凶巴巴的。
“看你打水不行,水都溅出来了。”厍狄干把手里那桶水往前一递,“用我这桶。”“谁要你的水!我自己打的!”高旖罗把水桶往地上一顿,厍狄干低头看了看湿了一角的裤腿,又抬头看了看气鼓鼓的高旖罗,忽然笑了。高旖罗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脸一红,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追了过去:“你笑什么笑!你站住!”厍狄干拔腿就跑,跑两步停一下,回头看一眼,等高旖罗快追上了再跑两步。高旖罗的扫帚落在他背上,力道收了七成,根本不疼。过来人高树生和赵氏,高娄斤和尉景,尉粲和金氏看着院里打打闹闹的两人笑而不语,很显然,厍狄干这个小伙子很符合高家人眼缘。
两个人从井台追到院子门口,又从院子门口追到柴房后面,满院子鸡飞狗跳。段蒂联站在门槛上,双手抱胸,看着这场追逐战,高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窝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你看出什么了?”段蒂联侧头问。“厍狄干的脸。”高欢说,“见旖罗不红,还主动招惹,打水故意溅水,斗嘴故意抬杠,跑的时候故意放慢让她追上。”
“总结一下?”
“喜欢到忘了脸红。”高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笃定,“你去年诊断过的。”
“记性不错。”段蒂联哼了一声,“那你觉得旖罗呢?”
“追着打的时候扫帚举得高落得轻,扒他衣领看伤口的时候耳朵先红,嘴上凶,手上轻,眼睛舍不得挪开。”高欢顿了顿,“跟你去年四月亲完我就跑一个路数。”段蒂联一胳膊肘轻怼在他肋骨上,高欢闷哼一声,下巴没挪开。“所以,”段蒂联眯起眼睛,“该送助攻了。”“怎么送?”“把你那帮狐朋狗友叫过来,咱们合计合计。”当天下午,高欢的小院里挤了一屋子人,孙腾、司马子如、侯景、韩轨、蔡俊、潘乐、可朱浑元,加上高欢和段蒂联,九个人围着矮桌坐了一圈。桌上铺着一张纸,段蒂联拿炭笔在上头写了四个大字,“旖罗厍狄”。
“诸位,”段蒂联清了清嗓子,“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什么严肃问题?”侯景嗑着南瓜子,二郎腿翘得老高。“咱家旖罗跟厍狄干,双向暗恋,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喜欢自己,更不知道自己喜欢对方。咱们的任务就是让他们知道。”
孙腾看向段蒂联:“具体方案?”
“快到年关了,镇上集市热闹,到时候以买年货为借口,让他们俩单独去。”
“两个人单独去镇上?”司马子如皱眉,“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五岁,大人能放心?”
“所以不是只有他们俩去。”段蒂联嘴角一勾,“咱们所有人都在,到了镇上以后,分批走散。”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哦吼——”
韩轨竖起大拇指:“莲姐,你果然是写话本的。”段蒂联拿炭笔在纸上画路线图:“到了镇上以后,贺六浑带队假装去北街看兵器,我带队假装去南街买布料,孙腾司马子如你们几个各自找借口散开。注意把握好时机,保证他们俩从巳时到午时至少有一个时辰是完全独处的,有没有问题?”“没问题!”
高欢坐在段蒂联旁边,看着她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安排每一个人的位置和时间节点,语气干练得跟部署一场战役一样。他想起今天早上,段蒂联在月神庙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被子蹬到一边,头发散了一枕头,嘴里还嘟囔着梦话,他坐在旁边看了她很久,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想武川那个八岁的孩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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