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点头的动作停了。那张苍白的脸腾地红透,睫羽低垂,唇瓣微启又合上。
心里暗暗得意,她就喜欢看他这副窘迫样子。南瑛正打算笑他两句,却见他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声音涩涩的,但说得一本正经:
“在下虽不知姑娘口中的男女之事是何事……但在下一向学什么都快。若姑娘肯教,在下定当尽心竭力。”
这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吗?南瑛被他逗乐了。
“是么?那裴公子可要记住今日说的话,万不要将来后悔了反咬我一口,我可吃不消。”
目光在他腰侧逡巡片刻,避开那道伤口,手掌不轻不重地在旁边拍了拍。那触感结实又温热,让她有些心猿意马。
他腰腹猛地一收,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了。她掌心贴着那片温热,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在微微发颤。
要是能每天这样摸一次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又被她打了回去。
将军府的大小姐,怎么思想能跟个流氓一样?
轻咳一声,指了指他的裤腿,“把裤腿卷上去,我帮你上药。”
“在下生活虽贫苦,但也懂得言出必行的道理。”裴蘅思索片刻,就着方才的问题答道,“若姑娘教了,在下学得不到位,那便是在下的问题。”
咬了咬唇,弯下腰将裤腿卷上去。小腿上那几道伤口已经凝了血痂,布条与皮肉粘在一起。
换了个地儿,南瑛蹲下去。拆了旧布条,敷上草药。她做这些的时候,裴蘅一直别着脸,耳根的红烧了又退,退了又烧。
将他腿侧的伤处理好后,南瑛又圈起他的手腕。
两只手摊在她面前——一只掌心上添了新伤,另一只被树枝戳得血肉模糊。
盯着他掌心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脑子有病,总跟自己过不去。
方才他攥住树枝,猛地往自己掌心搓下去的动作,干脆果断,没有一丝犹豫。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中了合欢散,第一反应是用疼痛来压制药性?
裴蘅始终一声不吭,偶尔吸一下鼻子,似乎并没察觉到她在看什么。
手上动作没停,南瑛心底却慢慢沉了下去。
她曾见过军营里的硬汉受刑时咬碎牙也不吭声,但那是因为他们受过训练。可眼前这人,是耕读传家的书生。
裴蘅睫毛轻颤,嘴唇因失血而泛白。看起来又虚弱又可怜,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
但南瑛忽然觉得有点发毛——就像走在雪地里,只留下了一串脚印,却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压下那点不安,语气随意:“裴公子先前说祖籍在南边,具体在何处?”
“云渚。”
“云渚?”南瑛掀起最后那层布条,血肉翻出来,触目惊心,“我小时候随父亲在金陵待过几年。云渚那边,好似有一种用荷叶包着蒸的糕?先前吃过一次,一直惦记着,后来再没见着。”
“姑娘没记错,那种糕叫做荷叶糕,端午前后,镇上家家户户都做。”
“对,就是那个。”点点头,南瑛将掌心剩下的那些草药一齐覆在他手心上,细细揉搓了一下。“那东西怎么做的?我记得里头好像有豆沙?”
“糯米磨粉,加上藕粉和白糖,蒸出来的。”裴蘅顿了顿,“馅料有豆沙、枣泥、桂花……荷叶要用新鲜采的,蒸出来才有一股清香。”
放下手,南瑛将刚刚拆下的带血布条又缠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打了个结。
抬眼看他,“你倒是记得清楚。”
垂下眼,裴蘅声音很轻:“……小时候每逢端午,邻里阿婆都会送几只过来。二婶素来懒怠,家中杂务多委于我,后来每逢端午,家里的荷叶糕便都是我做的了。”
南瑛没接话。
若要她亲手做,怕是连灶台都生不起来。
前年父亲过寿,她下厨煮了碗长寿面,结果面糊汤咸,父亲吃了两口,皱眉夸了声“不错”,转头就让厨房重做了一桌。舞刀弄枪她在行,锅碗瓢盆是真伺候不来。
“桂花馅的是什么味的?我那时走得急,没来得及吃。”她偏头想了想,“是不是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桂花的香气?”
神色微微一黯,裴蘅声音压得很低:“……在下也没怎么吃过。”
南瑛怔了怔。本想再试探几句,可看他那副低眉顺眼的可怜相,却不忍质问了。
“你不是说自己做过吗?”语气松了一瞬,不似方才那般紧逼。
“做是做过。”裴蘅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只是做好后,二婶嫌在下上不得台面,不许上桌。有时赏一个,有时连闻都闻不着。”
说完,偏头去看洞口落下的皑皑大雪。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消瘦的轮廓——颧骨微凸,下颌线棱角锋利。身上的粗布衣空荡荡的,跟套在骨架上没什么两样。
这人是不是从来没吃饱过?
南瑛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心疼。皱了皱眉,又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二叔抢了家产,把他赶到北边,连口荷叶糕都吃不上。
这么一想,倒也对得上。
若不是她没在场,她定要把那几个人打得跪地求饶,替他讨个说法。
双手握拳,咔嚓地响了两声,咬牙切齿道:“裴屿安,你听好了——”
她眼圈微微发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双手捧上他脸颊两侧,强行掰扯过来。他脸上那阵烫已经冷下去了,但眼神里的躲闪半分未减。
“你看着我。”她强调了一遍。
被迫抬起脸,裴蘅与她四目相对。那双凤眼湿漉漉的,眼尾还带着没干透的红。
“事事退让,处处忍气吞声,旁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不会念你半分好。你越像个软柿子,就越有人想来捏一把,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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