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有散尽,远处已经有了人影。

地平线上升起一片模糊的黑,随着马队不断向前,那片黑色渐渐铺展开来,从旷野尽头一直压到山脚。

葛荣大军到了。

赫连盈盈勒了一下马缰。

营垒相接,旌旗杂乱,远远看去几乎望不到尽头。

赫连盈盈眯起眼睛看了一阵。

前方尔朱荣抬起手,军令很快一层层传下来。

“分队。”

身边骑兵迅速散开。原本聚在一处的七千人马很快被拆成数十股,每一队不过数百骑,各自向不同方向奔去。

赫连盈盈是参军,自出了晋阳便一直随在中军近侧。此刻尔朱荣带着亲骑转向,她也立刻催马跟上。

马蹄踏过干燥的土路,尘土顿时卷了起来。

东南、西南、侧后方,一道又一道烟尘在山间小道中接连腾起。

这些骑兵并不列阵。

他们不停地跑。

时而逼近,时而突然折向,几百骑在旷野上反复穿插,马蹄把地面踏得尘烟滚滚。隔得稍远一些,根本分辨不出烟尘后究竟有多少人。

葛荣军人多。

多到前军看不见后军,左翼不知道右翼发生了什么。

远处已经传来葛荣军的鼓声。

尔朱荣举起马鞭。

“传令。”

“入阵以后,不许下马。”

“不得恋战。”

“不得斩级。”

赫连盈盈转头看他。

军中以首级计功,平日里冲阵杀敌,能取首便取首,这可是将士们的安身立命之本。

尔朱荣冷冷向亲卫兵补充:

“谁为了一个脑袋停下来,军法处置。”

他手中的马鞭指向前方。

“今日若胜,人人有功。”

“若败——”

“百万大军有的是人来割我们的脑袋。”

“还惦记什么首级!”

随着他长刀出鞘,身后骁骑骤然加速。

风从耳边掠过,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赫连盈盈伏低身体,软甲紧贴着腰背,反倒比平日里那种沉重铁甲轻便得多。

她想起高欢那句“看着不怎么经打”,冷哼了一声。

姓高的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扬尘鼓噪呢。

前方有人放箭。

她侧身避过一支迎面而来的箭矢,伸手从马侧取下弓。

挽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马在疾驰中,赫连盈盈根本不需要刻意停下来瞄准,弓弦已经绷满,箭离弦而去。

前方一名正举弓的敌军应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她连看都没看,第二支箭已经搭上。

软甲确实不如铁甲结实。

可在马上转身、开弓、换箭,却远比那一领怎么都合不拢的两当铠方便得多。

赫连盈盈心情好了不少。

高欢一个送信的,懂什么打仗。

前方敌军已经近在眼前。

尔朱荣没有减速,反而把马催得更快。

骑兵像一柄突然刺进去的长矛,直接扎进葛荣前军。

冲过去。

把阵型撞开。

再往前。

前方敌军试图结阵,后方却已经被自己溃退的人撞乱。

四面八方都是此起彼伏的尘烟,似乎都是尔朱荣的骑兵。

刚刚还在东面出现的一队人马,不知什么时候又绕到了西侧。

赫连盈盈一箭射中一名迎面冲来的骑兵肩口,再抬头时,尔朱荣已经带着亲骑从一道刚刚被撕开的口子里穿了过去。

“跟上!”

她夹紧马腹。

身后骑兵紧随其后。

他们没有回头。

葛荣军的阵线已经开始自己挤压自己。

有人被撞倒。

有人找不到自己的将领。

数十万被割裂的大军一旦开始动摇,便再也不是几个军官喊几句话能够止住的。

尔朱荣又一次带着人马从敌军侧后穿出。

赫连盈盈还牢牢跟着他。

不仅能跟住,甚至一边策马,一边又射倒了一个试图追上来的敌兵。

尔朱荣嘴角一扬,策马再次冲进烟尘。

这个参军确实不用他救。

葛荣已经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阵形。

谣言比马跑得还快。

阵线一旦崩开,便再没有机会重新合拢。

直到天色渐暗,战场上最后一支还能成建制抵抗的人马也被冲散,尔朱荣才终于勒住战马。

四周仍是一片嘈杂。

哭喊声、马嘶声、军士呼喝声混在一起。

但胜负已经定了。

赫连盈盈喘着气,放下弓。

这具身子的体力不如以前,手臂很酸,掌心也被弓弦磨得发红。

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尔朱荣正从不远处过来。

他今日不知冲阵了多少次,刀口都砍豁了,甲上全是血迹,连脸侧都溅了一道已经干了的血。

赫连盈盈仍在喘,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厉害。

尔朱荣原本还想问她有没有受伤。话到了嘴边,却停住了。

这个眼神——

河阴之后,她就是这样看他的。

明晃晃的欣赏。

甚至隐隐带着一点让人很受用的倾慕。

---

战后几日,邺城周边到处都是重新编置的降军。

葛荣号称百万,其中真正能战的自然远没有那么多,可留下来的降卒降将依旧数量惊人。

军营一片忙乱。

高欢从一处营帐出来时,正遇见侯景。

侯景今日难得没有一脸算计,显然这一战收获不小,远远看见高欢便笑着打招呼。

“大哥!”

高欢也笑着抬手,言语间颇为赞许。

“听说你那一队堪为先锋、所向披靡。”

侯景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运气好。”

“战场上能活着冲进去,再活着出来,可不能都叫运气。”

高欢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仗打得漂亮。”

侯景看他一眼,也咧开嘴。

“大哥今日说话倒好听。”

“我哪日说话不好听?”

“那可多了。”

两人又插科打诨了几句,高欢才继续往前。

一路上遇见的有旧识,也有新降之人,他几乎都能停下来寒暄两句。

遇见彭乐时,更是远远便作了一揖。

“久闻彭将军勇名,这一仗算是亲眼见识了。”

彭乐出身草莽,本就吃这一套,闻言笑得十分痛快。

“刺史抬举!”

“哪里是抬举。”

高欢也笑。

“阵前敢带人往最乱的地方冲,这种胆气,堪当万人敌。”

彭乐哈哈大笑。

高欢陪着说了几句,又问了两句他部下安置得如何,才告辞离开。

一路走下来,他脸上的微笑几乎没有断过。

直到走到新安置的降将营地。

被挑出来暂时单独安置的,大多是葛荣军中原本有些身份的人。

高欢停在一处帐前。

守卫进去通报,不多时,里面的人便走了出来。

年轻男子风度翩翩,眉目俊美,即使身为降卒,衣饰打扮也不同旁人,穿戴自有一番风格。

此人名唤独孤如愿。

两人从前虽不算熟,彼此却都知道姓名。

独孤如愿先行一礼。

“高刺史。”

高欢也郑重回了一礼。

“独孤郎。”

独孤如愿请他入帐。

高欢进去以后,先问了问他这两日住得是否习惯,又问伤势、饮食。

独孤如愿原本还有几分戒备。听了一阵,才慢慢放松下来。

高欢这才真正说起今日来意。

“其实今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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