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城西,广裕行。

天还未亮,后院便有人牵出了一辆马车。

车身漆黑,车窗蒙着厚布,车辕上挂着一盏没有点燃的风灯。

掌柜冯禄站在廊下,看着两个伙计将一只木箱搬上车。

“东西都齐了?”

“回掌柜,齐了。”

“路引呢?”

“已经备好。”

冯禄伸手。

伙计立即递上一卷文书。

他展开看了两眼,确认上面的关防印记无误,才重新卷好。

“记住,出了西门,不要走官道。”

“是。”

“到了渡口,自有人接应。”

伙计迟疑了一下。

“掌柜,那姓周的……”

冯禄抬眼。

“你只管赶车。”

那伙计立即闭嘴。

冯禄正要转身,院门外忽然响起三声叩门。

他脚步一顿。

“谁?”

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送货的。”

冯禄皱眉。

“什么货?”

“旧账。”

院中骤然安静。

冯禄脸色微变。

“哪家商号?”

门外女子轻轻一笑。

“冯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连自己欠下的账都不认得了?”

话音未落。

院门忽然向内打开。

一袭红衣出现在门前。

大司命站在晨雾中,双手拢在袖内。

“车备得倒早。”

冯禄猛地后退。

“你是什么人?”

大司命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冯禄,落在那辆黑漆马车上。

“搜。”

身后数名阴阳家弟子立即入院。

两个伙计转身便逃。

尚未跑出几步,地面便浮现出暗红色的术纹。

二人脚下一绊,重重摔倒。

冯禄脸色惨白。

“你们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

大司命看着他。

“王法?”

她微微抬手。

一卷盖有桑海郡府印信的搜查文书落在冯禄面前。

“严使亲准的搜查令。”

冯禄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司命走到马车前。

“打开。”

一名弟子掀开车帘。

车厢里空无一人。

只有几只装着布匹的木箱。

大司命看了一眼。

“都搬下来。”

冯禄连忙道:

“那些是送往北仓的货物,耽误了交期——”

“那便让北仓等着。”

大司命打断他。

“一个商号掌柜,倒比秦廷使者还忙。”

冯禄不敢再说。

木箱被逐一打开。

里面果然装着布匹。

直到最后一只。

箱盖掀起,露出几匹粗麻布。

大司命伸手拨开。

麻布下方,竟藏着一只窄长的铁匣。

铁匣上没有锁。

只有一层薄薄的蜡封。

大司命俯身看了片刻。

蜡封上印着一个极小的纹记。

半轮残月。

她的眼神微微一变。

这个纹记,并非寻常商号印记。

她曾在阴阳家的旧档中见过相似的形制。

但还不能据此认定铁匣属于阴阳家。

大司命没有当场打开。

“封存。”

弟子立即上前。

冯禄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是别人的货!我只是代为运送!”

大司命转头。

“谁的?”

冯禄闭上嘴。

大司命看着他。

“既然只是代运,想必不会连货主姓名都不知道。”

冯禄额上渗出冷汗。

“我……”

“带走。”

城东医馆。

沈知遥今日第一次主动要求下床。

医者听完,没有立即答应。

“沈姑娘想去哪里?”

“窗边。”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窗户。

“就……坐一会儿。”

她的声音仍然沙哑。

但比前两日清楚了些。

医者看了看她的脸色。

“可以尝试坐起,再看看能不能移到窗边。若头晕、胸闷或腿疼,便立即停下。”

沈知遥点头。

青筝扶她慢慢坐起来。

双腿垂到床边时,膝盖深处传来一阵酸痛。

她下意识咬住嘴唇。

青筝立即问:

“夫人,疼吗?”

沈知遥本想说不疼。

话到嘴边,却停住。

过了片刻,她点头。

“有点。”

医者俯身检查。

“先不要站。”

沈知遥望着近在咫尺的窗户。

明明只有几步。

她却觉得远得不可思议。

青筝见她神色黯淡,轻声道:

“夫人,今日能坐起来,已经很好了。”

沈知遥低头。

“可是我以前……”

她没有说完。

以前,她可以在学校里一口气跑上五层楼。

可以骑自行车。

可以在外婆催促时,抱着书包飞快地冲出家门。

现在,她连几步路都走不了。

沈知遥看着自己的双腿。

过了许久,忽然问:

“医者。”

“沈姑娘请讲。”

“我的腿……以后还能走吗?”

医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仔细检查了膝部的肿胀和活动情况。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您会永久失去行走能力。但旧伤较重,恢复需要时间,也可能留下疼痛和活动受限。眼下不能勉强负重。”

沈知遥听完,轻轻点头。

“那就好。”

青筝扶她重新靠回枕上。

她看着窗外。

忽然笑了一下。

“青筝。”

“奴婢在。”

“等我能走了,我想去院里看看那棵槐树。”

青筝眼圈微红。

“好。”

“还想去街上。”

“好。”

“我想吃上次那家铺子的糖饼。”

青筝忍不住笑了。

“夫人还记得?”

“记得。”

沈知遥的声音很轻。

“那家的糖饼……真的挺好吃的。”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

却是这些日子里,少有的、没有勉强的笑。

巳时,星魂收到大司命传回的消息。

广裕行已被搜查。

冯禄被押往郡府。

铁匣封存。

周平却不在车上。

星魂看完密报,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另查得广裕行曾以粮行名义租用城西旧盐仓,租期尚未届满。

他将密报放下。

“旧盐仓。”

侍立在旁的傀儡无声低头。

星魂抬手,在案上展开桑海城图。

西渡口。

广裕行。

北仓。

旧盐仓。

几个地点相距并不远。

而周平失踪前的马车,恰恰曾在这一带出现。

星魂的手指停在旧盐仓上。

片刻后,他起身。

“备车。”

门外传来回应。

“是。”

他走到内院时,沈知遥正靠在床上,听青筝讲街上的见闻。

青筝说到一家糕饼铺子换了新掌柜,沈知遥正小声问:

“那以前那个老伯呢?”

“听说回乡了。”

“啊……”

她有些遗憾。

“我还挺喜欢他做的桂花糕。”

星魂站在门边,听了片刻。

沈知遥先看见他。

“星魂?”

青筝立即起身。

“星魂大人。”

星魂走进来。

“今日如何?”

沈知遥抬起左手。

想给他看自己已经能稍稍活动的手指。

可刚弯了一下,便疼得皱眉。

星魂看见了。

“谁让你乱动的?”

沈知遥讪讪地放下手。

“我就是想试试……”

“医者允许了?”

“没有。”

星魂看着她。

沈知遥立即补充:

“我知道错了。”

他没有再训。

只道:

“我今日要去郡府。”

沈知遥的眼神微微一变。

“现在?”

“嗯。”

“什么时候回来?”

“尚不能确定。”

她低下头。

星魂看了她片刻。

“若耽搁,我会让人传话。”

沈知遥轻轻点头。

“好。”

星魂正要离开。

她忽然叫住他。

“星魂。”

他回头。

沈知遥看着他。

“你……小心一点。”

星魂挑眉。

“担心我?”

她耳根微红。

“不能担心吗?”

星魂看了她一眼。

“先管好你自己的手。”

沈知遥小声嘀咕: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星魂转身。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沈知遥。”

她抬头。

“嗯?”

“等我回来。”

她怔住。

随后轻轻笑了。

“好。”

城西旧盐仓。

仓门紧闭。

门前的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

从外面看,这里像是荒废了许久。

星魂没有立即进入。

他站在仓外,目光扫过门框上的灰尘。

灰尘并不均匀。

门轴附近有几道新鲜擦痕。

显然近日有人开过门。

大司命从另一侧走来。

“星魂大人,四周已封锁。”

星魂点头。

“里面多少人?”

“暂时探到四人。”

“周平呢?”

“尚未确认。”

星魂抬手。

一缕紫色术光沿门缝掠入。

片刻后,他的目光微微一沉。

“有人。”

大司命看向他。

“活着?”

“气息很弱。”

星魂放下手。

“进去。”

仓门轰然打开。

里面的人显然没有料到官府会这么快找到此处。

一名灰衣汉子猛地站起。

“谁!”

下一瞬,紫色术光已掠过他身侧。

他手中的短刀脱手飞出,钉入后方木柱。

其余几人还未来得及动,便被大司命带来的弟子制住。

星魂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仓内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后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星魂走过去。

推开门。

昏暗的小屋里,一个中年男子被绑在木椅上。

脸色灰败。

嘴唇干裂。

衣襟上沾着血迹。

他抬起头。

看见星魂时,眼中骤然浮起惊恐。

“你……你是谁?”

星魂看着他。

“周平?”

男子浑身一颤。

没有回答。

星魂继续道:

“韩承当年的旧信,是经你的手转递的。”

周平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星魂没有解释。

“信在哪里?”

周平的脸色瞬间惨白。

“烧了……”

“真的?”

“烧了!”

周平声音发颤。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星魂看着他。

“若你真烧干净了,广裕行的人何必把你关在这里?”

周平嘴唇颤抖。

星魂缓缓走近。

“你替人改过驿传记录。”

“还在使团正式入城前三日,登记过一辆持澜岐腰牌的马车。”

周平的眼睛骤然睁大。

“那不是我……”

“不是你?”

星魂停在他面前。

“那是谁?”

周平低下头。

浑身发抖。

许久,他忽然哑声道:

“我若说了,你能保我活命吗?”

星魂看着他。

“我可以保证,你会被活着交给严使审问。”

周平猛地抬头。

星魂继续道:

“至于你当年犯过什么罪,该受什么罚,由秦律裁定。”

周平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那一夜……”

他的声音沙哑。

“确实有一辆车。”

周平被带回郡府后,严使亲自主持问讯。

星魂坐在侧席。

大司命将搜查所得证物逐一呈上。

周平换过干净衣裳,仍然脸色惨白。

严使看着他。

“周平。”

“草民在。”

“当年澜岐使团抵达桑海前三日,你为何修改西渡口驿传记录?”

周平低头。

“草民……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

周平沉默。

严使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若继续隐瞒,便是妨碍查案。”

周平浑身一颤。

“是……程女官。”

堂内一静。

严使抬头。

“程女官?”

“是。”

周平声音发抖。

“当时有人持澜岐使团的腰牌,要求夜间通行西渡口。文书上有程女官的印记。”

星魂问:

“你见过她本人?”

周平摇头。

“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定是她的命令?”

“因为文书上的印记……”

“印记可以伪造。”

周平怔住。

星魂看着他。

“你只知道有人拿着她的印记来找你。”

“是……”

“却不知道那人究竟是不是她派来的。”

周平低头。

“是。”

严使继续问:

“车上是什么人?”

周平犹豫。

“草民没有亲眼看见。”

“那你为何替他们免验?”

“对方说,车里是使团随行女眷,身份特殊,不便公开。”

严使皱眉。

“你就信了?”

周平脸色发白。

“草民当时收了钱……”

堂内骤然安静。

严使的神色沉了下来。

“多少?”

周平低声报出一个数目。

严使冷冷道:

“为了这些钱,你便擅改驿传记录?”

周平伏地。

“草民知罪!”

星魂看着他。

“韩承的信呢?”

周平的身体明显一僵。

严使也抬起头。

周平沉默许久。

终于道:

“韩承后来发现那夜的通行记录有问题,便写信给程女官,想问清楚。”

“信为什么没送出去?”

周平的脸色愈发难看。

“因为……有人让我截下。”

“谁?”

周平低下头。

“我不知道名字。”

星魂看着他。

“长相?”

“那人戴着斗笠。”

“声音?”

“年轻男子。”

大司命的目光微微一动。

与炊饼老妇的证言相符。

严使问:

“信被谁拿走?”

周平迟疑片刻。

“草民没有交出去。”

堂内一静。

星魂抬眼。

“为何?”

周平的声音发颤。

“因为那封信里提到了……一件不该提的事。”

严使皱眉。

“什么事?”

周平抬头。

眼中满是恐惧。

“韩承说,澜岐使团抵达桑海之前,真正负责公主车驾的女官,就已经被人换掉了。”

堂内一时无人说话。

严使缓缓坐直。

“你再说一遍。”

周平声音颤抖。

“韩承在信里说,他曾经见过真正的程女官。”

“那女子负责公主车驾与随行侍女名册。”

“可是使团正式入城之后,他又见到一个自称程女官的人。”

“容貌不同。”

严使皱眉。

“他如何确定?”

周平摇头。

“草民不知道。”

星魂忽然问:

“韩承既然发现不对,为何不直接上报?”

周平低头。

“因为他当时也收过钱。”

星魂冷笑。

“原来如此。”

周平浑身发抖。

“他怕自己牵连进去,便先写信去问。”

严使看着他。

“信在哪里?”

周平迟疑许久。

“草民藏起来了。”

“藏在何处?”

周平抬头。

“我可以交出来。”

严使道:

“说。”

周平看了星魂一眼。

随后低声道:

“在桑海城南,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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