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粉被一抢而空,买了的宫女互相分享着用了,只觉得效果上佳,甚至有的追着问小平子下一批何时卖。

陈若迎喜忧参半,虽拿到了银钱,名号也打出去了,却仍旧没几个人来上门找她抄写书信。

她望着特意从小平子那里买来的纸笔,很有几分怅然。

她因为青黛粉出了回风头,连带着菡萏那边的宫女们,又开始对她这儿探头探脑了。

当真难办。

陈若迎叹了口气,思忖半晌,她索性铺平那些黄纸,沾了墨开始写新年祝词。

没人上门,却也不能浪费了。

如今将近除夕,只当是来年有个好兆头。

正是此时,房门却忽而被扣响。

今日云杏去了雪园当值扫雪,只陈若迎一人在房里。

她起身去打开门,几乎是眨眼间,一个披着斗篷的姑娘透过门缝钻了进来,紧接着,又手脚麻利地拴上了门。

她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像是在躲着哪个一般。

她转身瞧见陈若迎惊异的目光,脸颊飞上一抹红晕,哝哝道:“我,我听说这儿能写信……”

陈若迎微微一笑,给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少女端坐在椅子上,底气不大足,偷偷地瞄着她。

女子戴着面衣,眼睫低垂,虽看不清脸,却觉一派宁静之感,让她那颗砰砰直跳的心渐渐平缓下来。

陈若迎倒也不急,收了方才写好的祝词叠至一边,又将毛笔沾上墨汁,只等她发话。

她终于开口:“凌哥哥、亲启。”

说话声音有些磕磕绊绊,亦含羞带怯,陈若迎心中明了,想是写给宫外的情郎。

但凡入宫女子,心思身体都只许皇帝,也难怪她要这般小心。

这一封信写下来,竟是有三张纸,少女絮絮叨叨,所言尽是日常小事,也掺杂了几句试探性的“可曾念及我”,少女怀春,当真可爱。

陈若迎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拿了她递过来的银钱,笑一笑谢过她。

月季本也没有那么多话要说,只是头次上门,到底不太相熟,心里存了警惕。眼下相处下来,并未瞧见这位袅袅姑娘表现出什么轻视之意,这才大胆了些。

她抱怨:“那文轩阁的女官们当真过分,知晓除夕来了,大家伙儿都在想家,便刻意涨了价钱。平素还对我们猫不是狗不是,分明都给了银子,却像欠了她们的一般。”

她哼哼了两声,晓得陈若迎口不能言,索性将心中不满倾泻而出,从严苛的教习姑姑说到同屋脾性恶劣的伶人,待说过瘾了才满足道:“多谢姑娘。我回了南山府,定会为姑娘宣扬一番。”

月季自小学习乐器歌舞,后经选拔进入宫中南山府,乃是伶人。然而在宫中岁月不好捱,处处都是刀光剑影,月季又是个叽叽喳喳的性子,在深宫中碰上陈若迎这样的倾听对象正合适。

陈若迎如今正缺打出知名度,当即便笑应了。

投桃报李,她上前一步,手指尖落在她脊柱中间的位置——

月季登时“啊”地叫出声。

方才从她口中,陈若迎便已知晓月季分属弹琵琶的伶人。她在秦香楼当了一月的弹唱先生,便格外注重坐姿,早就观她姿势有误。

这般抱上重量不轻的琵琶,日积月累,年老时脊椎骨必然损伤颇大。

月季不识字,陈若迎一番比划下来,她倒也心有灵犀地看懂了,登时鼓起嘴:“我就说,我娘教的怎会有错!”

她道是同屋伶人对她冷嘲热讽,因她年岁小,见识也不多,听旁人都跟着附和,可不就被蒙骗了。

月季道:“姐姐,多谢你!那日小平子拿来比其他人便宜许多的妆品,我就知晓你是个好人!”

她言之凿凿,逗得陈若迎忍不住弯了弯眼。

这女孩儿惯会甜言蜜语,讨了陈若迎的好又去关心她为何戴着面衣,知晓她鼻喉有恙后连声道:“南山府伶人的歌喉最为要紧,我们那里有顶好的药,待我下回来为姐姐带上一些!”

陈若迎虽没抱甚么希望,却仍是道了谢。

临走前,月季又要了几张陈若迎写的祝词,道是要拿回去贴在门前迎新春,夸她这字写得不比文轩阁宫女差。

陈若迎晓得自个儿几斤几两,才接触毛笔字不过月余功夫,若是外行人来看估摸要笑掉大牙,幸好只是给几个小伶人看看,便也大方送了。

有月季做这个开门红,后面几单生意也找上了门,大抵都是月季的好友,同她一般叽叽喳喳,像枝头的鸟儿一般,同她说这说那。

托她们的福,陈若迎足不出户、口不能言,也知晓了这几日龙颜大悦,阖宫上下都拿到了赏赐,又有驱寒保温、里头加了良药的姜汤赐下,可真是过年的大喜事。

待黄昏时分,云杏从雪园下值,脸蛋果然红扑扑的,气色也好上了不少。对上陈若迎,她又有些愧疚:“姑娘,今日是挨个儿发了一碗喝下去,我没给您带回来。”

陈若迎心中一软,揉一揉她的脑袋,目光柔柔。

这丫头年岁小,待人也真诚,一月来的朝夕相处,她便已经将真心全寄托给了她。

穿越以来万事艰难,却总归有一些人真诚待她。

待小平子过来串门,更是高兴:“上头说了,这几日叫我们歇息好了,待除夕那夜,个个都要打起精神来干活,贵人要驾临雪园观梅。”

陈若迎捏着毛笔的手一顿。

贵人,自然是指那万人之上的帝王。

她漠然地垂下眼睫,手背上凸出几道青筋。

云杏歪了歪脑袋,奇道:“为何今年在雪园,往常不都是在摘星楼么?”

小平子挠挠头:“这谁知道?许是前些年过腻了罢。反正这些日子以来,阖宫里的娘娘们都往这儿聚,数那赵小姐最是积极,听闻她要举办什么春晓宴,近日正安排南山府的伶人们先演奏上。”

云杏机灵了一回:“我晓得了,是不是因为如今还没有皇后娘娘,所以大家都抢着来……”

她话未说完,小平子已然吓得捂住她的嘴:“小祖宗,心里知晓便得了,可莫要说出来,须知祸从口出!”

云杏本就是内敛的性子,只是在他与陈若迎面前稍稍放肆了些,当下被提醒,脸色发白,喏喏:“我晓得了。”

小平子摇摇头:“也亏得是没有外人……”

他瞅了眼面上无甚波澜的陈若迎,想一想,还是低声道:“今上性情不定,曾因被催促立后,当朝斩杀大臣。后宫妃嫔充盈,却数年来不入后宫,至今未有一子。”

话音落下,小平子见陈若迎无甚反应,心说,看来袅袅姑娘原本怀着的并非皇嗣,是自个儿猜错了。只是也不知是得罪了谁,才落到了如此境地。

一个不贞不洁,又并非皇帝的女人,大约是要在宫中终老孤苦一生。

一时间,倒心生一股子同病相怜之感。

陈若迎哪能看不出他的试探,只装作浑然未觉,依旧无波无澜地执笔写字。

如今她是一孑然一身的哑女,难道还能有什么指望?

她指甲嵌入手心。

纵然做梦都想杀了他,却也是有心无力。

*

临近除夕,这宫里便一日忙过一日,眼瞧着陛下今年安排不同以往,各个宫中便又开始动起心思,想着法子在徐友庆这儿打听。

今儿个,他便处置了一个拿钱给丽嫔透露消息的小徒弟。

看着对方被赏了五十板子过后惨白惨白的脸,他晓得此人不中用了,只微微摇头,和风细雨地嘱咐他下辈子嘴要严些。

这茬过后,徐友庆又忙不迭进了勤政殿内,稳声交代今年雪园的除夕夜安排。

临了,他也没告退,只道:“奴婢手底下将将处置了个嘴不严的小子,正缺人手,便想着将雪园那小子提拔来。”

他语气小心翼翼,撩起眼皮悄悄往上试探望去,却见年轻帝王倚靠着,手指尖轻叩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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