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渡回去时比来时更快,能让天地泄出机锋的人,一定有他刚才没看出的东西。

悬壶堂中,江辰已醒,阿黍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知道了他们二人的姓名及住址。

住址也奇怪,她算是往山下跑得勤、走得远的人,也没听过江辰说出的地址。更奇怪的是,有些人人都知晓的常识,这个长得好看的男子也不知道,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地方。

意识到这里不是尘界,江辰也不是蠢人,有些询问模棱两可的糊弄过去。

阿黍还想多问些什么,在无意中告诉他,宁姑娘快要死后,他更不愿意说什么了。

整个人仿佛魂魄离体,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不见一丝血色的惨白,单膝触地,紧紧握着宁姑娘的手,好像躺在床上的是他一样。

方渡在这时候进来,阿黍和方见微一一对他行礼,江辰听见他们称其为师叔。

江辰见他如见救命稻草,膝行向前,身体前倾,额头砸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话中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求...求求您,求求您,救她一命。”

“我错了,我不该留她一个人,我不该在她面前...想不开去跳界璧,我不知道...她会跟着,我没想过害死她...”

界璧这两个字,阿黍又听不懂了。

庭院内因为江辰崩溃的哭求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在方渡的示意下,方见微领着师姐离开。

皱巴巴地、带着干涸血迹的白袍裹在江辰身上,狼狈不堪的样子比他五年前落难时还要惨烈。

方渡在他跪下时避开身,都说医者仁心,落在江辰身上的目光却平静得近乎冷酷:“就算我能救她?你又能付出什么代价呢?”

江辰心中一颤,他现在一无所有,只剩一条死而复生的性命。

撑在地上的手猛地握紧,江辰抬起头,眼神亮的骇人:“命,用我的命换她活着。”

方渡的嘴角往上扯,像是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他这幅相貌,一笑起来就令人如沐春风,尽管话中略带嘲讽:“我不是来听你诉衷情的,以命易命,恐怕连妙仪都做不到吧。”

若真能以命易命,世间也不会有这么多万劫不复之人。

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希望开始破裂,江辰不知道妙仪是何方神圣,但他确确实实经历过一次死亡,意识消散、五感俱灭、坠入永恒的死寂之间。

“怎么可能?我能起死回生,宁沉欢为什么不行?”

江辰从地砖上爬起来,目光看着床榻上那个气息微弱的身影,不再求方渡,这是个只会拿乔的庸医,他要带着宁沉欢离开,快点找到界璧中的那个男人。

江辰急病乱投医,未能领悟身后之人话中的‘就算我能救她’。

方渡低垂的眼睑,在‘起死回生’四字刺入耳膜的刹那,发生了及其细微的变化。

“起死……回生?”方渡的声音响起,在悬壶堂缓慢地、清晰地碾过。

那双总是半阖着、沉静观察世间百态的眼皮,极其短暂地、剧烈地向上惊跳了一下,又被克制住缓缓向下沉压了半分,遮住淡墨色瞳孔中的凌厉、深不可测的寒芒。

口中法决将江辰钉在原地,方渡瞳孔深处现出青金色流火,若是方见微在场,定然惊讶,师叔竟然已将灵目修至九阶,金仙境。

在他的灵目视野里,江辰的躯壳内充斥着一片纯白死气,死气弥漫至此,按理说江辰早该死去,现下却诡异的活着。

天道的生死铁律被眼前平平无奇之人打破。在这片毫无生机的纯白面前,对于江辰口中的起死回生,方渡已经信了九分。

这个界外之人并非妄言,只是,这等难得一见的机遇,凭什么落在这个无名小卒身上?

方渡感觉自己全身的兴趣都被慢慢调动起来。

随着灵目开启,方渡发现了另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江辰的体内有着一副千年难遇的天灵骨,玉髓般莹白剔透,与之并不相称的是他体内干瘪发灰的灵脉。

灵脉死死缠绕在天灵骨上,如跗骨之蛆,源源不断地蚕食着天灵骨的生机。

方渡继而用灵目去观宁沉欢,滥用灵力造成灵脉枯竭不是大问题,更严重的是她的根骨,枯槁、碳化,骨质的残骸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灰色。

她的濒死之态并非来自外在的伤害,而是因为体内的根骨寿命到了尽头。与江辰的状态相反,宁沉欢体内所有残存的灵力源源不断的汇入枯死的根骨当中,试图力挽狂澜。

骨与灵不相匹配,二人锁骨下三寸重要的灵枢节点还有尚未愈合完全的伤口。

方渡心中回转过四个字——换骨之术。

璧垒——也就是下界所说的界璧,已经存在了五千年,他并不觉得界外之人还有能力令二人换骨成功,如今二人皆能活着,所依赖的不外乎是一副天灵骨,及其附生的一身血肉。

江辰刚才的话确实没有夸大,天灵骨归位,宁沉欢所有病症自然不治而愈。

只是,作为既得利益者,江辰似乎对换骨一事全然不知情。

昔年,换骨术尚未列为禁术时,剜骨换命的二人,要么相互憎恨、要么相互爱慕。

相互憎恨者,因为剜骨之痛,千里寻仇,不死不休;相互爱慕者,更堕无间地狱,生者不肯独活,往往自戕而死。

为了杜绝上述后患,往往杀一人、留一人。但是,换骨者依旧从无善终。

毕竟换的不是骨,而是因果,一副骨头怎么能盛着两段命数?要么相互厮杀至死,要么共腐成尘。

究竟是现在杀了江辰为宁沉欢换骨续命?还是辛苦一下回不周山取血珀为她续命?

方渡很快做出抉择,他决定回趟不周山,他要解开江辰身上死而复生的谜团,也想知道宁沉欢未来的境遇。

不周山据此地千里,若是采用寻常通行手段,今日赶不回来。

缩地成寸需要集中大量灵力,容易引起周围波动,为避免惊动月兆雪,方渡离开浮槎山才施展此术。

抬脚刹那,空间发出琉璃脆响,一步迈出,已是天涯咫尺。

浮槎山的景色褪成惨白,地维绝断、毒瘴裂谷的不周山就在眼前。

因为山形残缺不合,故名为‘不周’。

不周山上终年烈风回旋,恶水环其西,寒雪覆其东,山顶悬浮一座倒锥形黑玉宫殿,正是通天教。

九洲皆知,不周山上乃邪修魔道盘踞之所,非穷凶恶极之徒不可进。

方渡一身青灰衣袍,气质温润得像一块古玉,看似与这座山格格不入,山中所有禁制却在他面前无令自开。

他未惊动任何人,直接去了蛰幽宫。

蛰幽宫是通天教左护法绛绡居所,并非寻常建筑。从前是一处天然洞穴,而后一点点被人力雕凿成宫殿的样子。

宫内开阔,不见梁柱,穹顶高悬,垂下无数暗红色纱幔,地面打磨得极为光滑,中间放置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暖玉台。

蛰幽宫内不见天光,此处一片昏暗。方渡步履平稳,一步步走入蛰幽宫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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