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发小的疑惑
严策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写满担忧:“小策,怎么这么晚?你爸出去找你了,打你电话也不接。”严策这才想起手机调了静音。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看到母亲的目光落在他包扎的手上。“你的手怎么了?”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父亲回来了。
父亲严建国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和疲惫。看到严策站在客厅,他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你去哪儿了?我围着学校找了两圈!”
“我……”严策的喉咙发干,掌心那道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在图书馆看书,忘了时间。”
“看书?”母亲快步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那这手是怎么回事?怎么包成这样?”
客厅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光线白得刺眼。严策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她应该刚做完晚饭,一直在等他。父亲身上则带着夜风的凉意和烟草味,他平时很少抽烟,除非特别焦虑。
“体育课摔的。”严策说,声音尽量平稳,“下午打篮球,手撑地的时候擦破了。校医室给包的。”
这个借口他在回来的路上反复演练过。语气要自然,细节要模糊,眼神不能躲闪。他直视着母亲的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母亲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的怀疑渐渐被心疼取代。“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松开手,转身往厨房走,“饭都凉了,我给你热热。手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就是擦伤。”严策说,心里松了口气。
父亲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严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审视的,探究的。父亲是机械厂的老师傅,干了三十年,最擅长从细节里发现问题。严策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先去洗手吃饭。”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以后晚回来要提前打电话。”
“知道了。”
严策走向卫生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有血丝,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手掌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小心地解开绷带——伤口比想象中深,两道交错的裂口,边缘红肿,还在渗着组织液。便利店买的创可贴太小,根本盖不住。他从药箱里翻出碘伏和新的纱布,重新消毒包扎。碘伏接触伤口的瞬间,刺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客厅传来母亲热菜的声音,锅铲碰撞着铁锅,油爆开的滋滋声,还有米饭的香气飘进来。这些熟悉的声音和气味,本该让人安心,此刻却让严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愧疚。他对着镜子整理好表情,把换下来的带血绷带塞进书包最底层,然后走出卫生间。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炒菠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母亲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父亲已经坐在桌边,沉默地吃着。
“快吃,都饿坏了吧。”母亲把筷子递给他。
严策用左手接过筷子——右手包着纱布,不太灵活。他夹起一筷子青椒肉丝,送进嘴里。咸香微辣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米饭温热软糯。他确实饿了,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慢点吃。”母亲看着他,“手真的没事?要不要明天请假去医院看看?”
“真没事。”严策咽下嘴里的饭,“就是擦伤,过两天就好了。”
父亲突然开口:“你们学校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严策心里一紧,筷子停在半空。
“老张的儿子说的,”父亲夹了一筷子菠菜,“说你们学校附近有混混,专门堵学生要钱。你晚上一个人回来,小心点。”
“我知道。”严策低头扒饭,“我走大路,没事的。”
母亲叹了口气:“要不以后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妈。”严策赶紧说,“我都高三了,又不是小孩子。”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每一口饭菜都像沙子一样哽在喉咙里。父母偶尔的询问,关切的注视,都让严策如坐针毡。他必须小心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说话的节奏,控制眼神的方向。谎言像一张网,越织越密,也越勒越紧。
吃完饭,严策主动收拾碗筷。母亲不让,说他手受伤了,但他坚持。洗碗的时候,温热的水流冲过手指,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看着水池里泛起的泡沫,突然想起赵坤那只流血的眼睛,想起弹射器击中的瞬间,想起自己在巷子里狂奔时的心跳声。
“小策,”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房间的灯怎么亮着?你出门没关灯?”
严策手里的碗差点滑落。他猛地转身:“什么?”
“你房间啊,”母亲指了指走廊尽头,“灯亮着,我刚刚看到的。”
严策的心沉了下去。他出门时绝对关了灯——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天还没黑,根本不需要开灯。
“可能……可能我忘了。”他说,声音有些发干。
“我去关。”母亲说着就要往他房间走。
“不用!”严策的声音大了些,把母亲吓了一跳。他赶紧放缓语气,“我自己去,正好要拿本书。”
他擦干手,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廊的地板是老式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走到房门口,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灯确实亮着。
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李浩。
严策的发小,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此刻正坐在他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盯着电脑屏幕。听到开门声,李浩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而是罕见的严肃。
“你终于回来了。”李浩说,声音压得很低。
严策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在李浩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李浩身上特有的味道——一种混合了汗味、泡面味和电子设备散热味的复杂气息。
“你怎么进来的?”严策问,声音有些发紧。
“你妈给我开的门。”李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说来找你借复习资料,你妈就让我在房间等。她人真好,还给我倒了杯水。”
严策看向书桌——那里确实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的水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你等了多久?”严策问。
“一个半小时。”李浩盯着他的眼睛,“从七点半等到现在。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都没人接。严策,你到底去哪儿了?”
严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弹簧声。他感觉到李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在他身上,每一个细节都无处遁形——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色,包扎的手,还有衣服上沾着的灰尘和污渍。
“图书馆。”他说,还是那个借口。
“图书馆?”李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严策,你当我傻?图书馆九点就关门了,现在都快十一点了。而且——”他指了指严策的手,“图书馆看书能把手看成这样?”
严策沉默。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某种背景噪音。台灯的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书桌上的闹钟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李浩叹了口气,拉过书桌旁的凳子坐下。凳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看过视频了。”他说。
严策猛地抬头。
“校园论坛,”李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虽然管理员删得很快,但我截了图。”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视频,拍摄距离很远,画面晃动得厉害,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是学校的操场,能看见王猛挥棒球棍的动作,能看见严策抬手接住的那个瞬间。视频只有三秒,然后就结束了。
“还有这个。”李浩滑动屏幕,调出另一张截图。
那是一张帖子的截图,标题是:“高三那个严策是不是惹上社会人了?”发帖人匿名,内容很简单:“听说青龙帮的人在找他,昨晚有人在老城区看到他被围了。有知道内情的吗?”
帖子下面有十几条回复,有的说“真的假的”,有的说“他平时挺老实的啊”,还有的说“估计是得罪王猛了,王猛他爸认识道上的人”。
严策看着手机屏幕,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信息传播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视频,流言,猜测……这些东西像病毒一样在校园网络里扩散,每个人都是传播者,每个人都是观众。
“你怎么弄到这些的?”他问,声音干涩。
李浩收回手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我有我的渠道。严策,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十二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不可能主动惹事。但这件事已经找上你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台灯的光线在李浩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严策能看到他眼里的担忧,那种真切的、毫不掩饰的担忧。李浩是他最好的朋友,也许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之外,他最信任的人。
但有些事,他不能说。
《天工秘录》是严家的秘密,是世代守护的承诺。爷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小策,这本书不能给任何人看,不能告诉任何人。记住了,这是命。”
他记住了。
“我小时候,”严策开口,声音很轻,“跟一个远房长辈学过点东西。”
李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强身健体的把式,”严策继续说,目光落在自己包扎的手上,“一些呼吸的方法,一些锻炼反应的动作。我练了很多年,只是平时没表现出来。”
这是他能说的最大限度——部分真相,但不是全部真相。没有古籍,没有机关术,没有那些超越常理的知识。只有“强身健体的把式”,一个听起来合理,但又不足以解释一切的借口。
李浩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闹钟的滴答声,一声,两声,三声……
“我不信。”李浩终于说。
严策的心一沉。
“但我不问了。”李浩接着说,声音里有一种疲惫,“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严策,你得知道——你现在有麻烦了。大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启动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冷峻。
“过来看。”他说。
严策走过去。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界面,黑色的背景,绿色的字符,不断滚动的数据流。他看不懂那些代码,但能认出那是某种黑客工具。
“我查了赵坤。”李浩敲击键盘,调出一个文档,“赵坤,三十五岁,江城本地人。初中辍学,十六岁开始混社会,二十岁加入青龙帮。现在是青龙帮在江城一中周边区域的小头目,手下有七八个人。主要业务是放贷、看场子、收保护费。有三次前科——两次故意伤害,一次非法拘禁,但都因为证据不足或者‘和解’没进去。”
文档里还有几张照片。一张是赵坤的证件照——年轻时的样子,平头,眼神凶狠。一张是监控截图,赵坤站在一家游戏厅门口,身边围着几个小弟。还有一张是最近拍的,赵坤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右眼上贴着纱布。
严策盯着那张照片,呼吸一滞。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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