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老爷子因老秀才的身份,在甜水巷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加之当事人一方是自己亲闺女,另一方只顾的上呼痛怜惜自己,在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场面也算是进入一种新的格局。

以被祝老爷子丢在地上的大扫帚为分界线,左边是站的整齐的祝家人,右边横七竖八的则是挂彩程度各不同的张家人。

加上围观的人墙……虽没有人大声说话,但也算是有种风雨欲来乌云起、暴风雨前夕的宁静感了。

张四郎被明姐踩在脚下之前,已是被打掉了一颗牙的。又被自家媳妇砸了腿,倒是想说话,可一张嘴,先是倒吸气,后是牙漏风、嘴角痛,只剩“哎呦哎呦”。

他媳妇刘四嫂呢,正连声关切他有没有被砸坏呢!

至于张婆子,油头发披散,搂着翻白眼、后仰身子十分抗拒的张平,大喊“心肝肉”呢!

明姐本是有些怯于开口的——方才不管不顾的闹起来,那是因为家里人没有出现在眼前,她一心只想给自己讨个公道出来。

可如今,瞧着爹娘,想着自己以前做过的混账事,那一张嘴就像是被狗毛塞住了似的,半天没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下午的日头已在西边挂了红,照在地上,也泛起了一层昏暗的、橙色的光,这样的光照在祝老爷子的脸上,就仿佛是给他添了几分怒气似的,配着他凝重的表情,总让人觉得他即刻就要发火。

明姐心里藏着歉意,不敢再看老父,干脆将视线投向了张家那边。

这一眼,那可不得了,在祝老爷子开口催促把事情说清楚之前,她的情绪再次起来了。

“好哇好哇!”明姐的手一抬,腕子上的两只银镯子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方才说我污糟乱栽人,这不就是证据么!”

说着,她便要往张婆子和张平的方向冲,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张平脖子上挂着的一只银镶玉的小银锁。

若不是祝贺文拉了她一把,她已经冲过去了。

张了嘴、说了话,气上来了,这会儿也不觉得口中塞了狗毛了。

被祝贺文拉住,她也不恼,反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条帕子来,转怒为哀,呜呜的哭诉起来。

“二哥!那白面小子脖上戴的!那是我给兰丫头打的长命锁啊!银底的,背面刻的兰花,面上镶的是快上好的南阳玉啊!

她这一句,不说别人,至少胡香娣瞪起眼了。

“啥?!”

虽然没弄清楚前因后果,但有一句胡香娣听懂了——张家偷了她小姑子给她大女儿的锁!还是值钱的银镶玉的锁!

市井小户人家的姑娘,能有几个体面首饰啊!

胡香娣自个儿攒了这么些年,也就攒下来四根素银的簪子和一根嵌了宝的步摇,那步摇虽说是嵌了宝,但上头的宝石也就比石头好上一丁点。

一个银镶玉的小银锁,在大户人家虽算不得什么,但落在她们家,也是能够当压箱底的东西了。

胡香娣不疑明姐的话,如今满脑子是她女儿的东西被张家人偷了,还戴到了张平那个娘们唧唧、神经兮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男姑娘脖子上!

她想撕吧人了。

但明姐的话还没说完呢!

她的眼泪下来了,用帕子一擦,眼皮一下子泛红。

“是啊!我原是看见张四郎穿了我给爹做的袍子、挂了我给大哥订做的铜算盘在人前招摇,以为他偷了我前日放在家门口的东西,哪曾想……这是个惯犯啊!”

说完之后,明姐看向胡香娣。

“二嫂子,我且问一句,我往家门口放了四回东西了,家中可有收到?”

自打回到文州府,她的的确确是往回送了四回东西。

她不敢回家,观察了几日后,便只趁着人少的时候,掐着杨铁娘出摊的时间,将东西放在祝家门口就走。

因怕被人瞧见,没敢逗留。

谁曾想,就这么一个疏忽,没瞧着家里人出来拿包袱进去,就叫人钻空子了呢?

“啥四回?我们一回没收到啊!”

胡香娣这会儿已经气昏了头,忘记了明姐干的混帐事,看着张四郎身上那虽然脏了、破了,但却依旧能看出是顶好的料子的衣裳,以及他腰间那似乎是个小算盘的东西,只想撕吧了张家的贼。

祝家其他人……则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林翠只知道小姑子远嫁,不明白远嫁回娘家怎么就不敢上门,且一脑门子问号呢,又瞧明姐穿的气派,心中微酸,偏生祝咏文不在家,她想说话也没人能相诉。

曹三巧则是比林翠更迷茫——她娘家离府城远一些,自打进门就没听说过明姐这个小姑子,祝秉文出城找木头去了,其他人没工夫理她,没人给她解惑,她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团浆糊,且还需要时间消化呢。

张婆子有些心虚——家里头多了那一两样东西,她自然是知道的。

像是张平脖子上的锁,款式是有点不像男娃娃带的,但张四郎和她说,是自个儿挣回来的。

她只以为是张四郎赌来的,没当回事,还洋洋自得。

至于张四郎身上的衣裳?张四郎在家穿了有两日了,她只当儿子有本事呢!

早知道是从隔壁偷的,她说什么都会拿去当铺里换成钱,而不是叫张四郎和张平穿戴上!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这是我们玉娘在府里当差当的好,主家赏的!”心里埋怨着,张婆子嘴上却已经相出了应对法:“我儿身上的衣裳,还有那算盘,都是玉娘得的赏!天底下衣裳锁儿的,就那么样式,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她又把张平往紧里搂了搂,往地上呸了一口。

“一上来就喊贼,把我们打的这样惨!瞧你穿的妖妖绕绕的,七年都没回娘家,我呸!谁知道是不是给谁家当养娘、做外室呢!说我们偷东西,有证据么?我家里头可是清清白白,随便人搜的!”

这是开始造黄谣了。

这法子,张婆子以前常用,十次有五次能管用的。

而她家里头,由她一手把控,她确定是没有她所知之外的东西的。

张四郎也连声附和:“是啊!我家可没东西!你报了官来搜都无用!我身上这衣裳,是玉娘得的赏!”

张四郎脸上虽然青青紫紫,但那份自信是肉眼可见的,甚至能瞧出自得。

芙生自打她们说起来,便站在二姐兰生的身边,观察着一切——她的直觉告诉她,她好似是知道点什么的。

但这份直觉出现的突然,直叫她没头没尾,全然想不出最准确的点。

因此,她只能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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