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岚婆脸一沉,筷子重重敲在碗边:“吃饭就吃饭!他要出海练船啊,你讲这些做什么!”
“练船练船!天天都练船!练到饭都不知道回来吃?你就纵他啦!迟早给你纵坏!”陈富民特意推了公司杂事跑来抓大儿却没抓到,很怀疑是溺爱孙子的老妈通风报信、暗度陈仓、里应外合、欺上瞒下、狼狈为奸!
因此他火气更旺,声音也更大。
“我纵他?我纵你个大头鬼!”阿岚婆猛地站起,顺手抄起脚上趿着的一只塑料拖鞋,作势要挥过去,“不想好好吃饭,你就给我滚出去!”
陈富民也没料到母亲反应如此激烈,被骂得脸上肥肉抖了抖,嘟囔了一句“好心着雷劈”,灰溜溜端着堆满饭菜的碗,躲到院中那棵荔枝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闷头扒饭。
周莜呆住了,左看看右看看。
倒是陈阿爷依旧很平静,抬手朝周莜轻轻压了压:“没事没事,我们吃我们的,他们日日都这么吵的,又没打起来,不用管。”
果然,阿岚婆转回身,脸上的怒意就瞬间消失了。她弯腰穿上拖鞋,走到水槽边洗了洗手,再坐回桌边时,她夹起一只饱满红亮的大虾放在周莜碗里,声音也格外慈祥:“别理他!他一天到晚就知道打小孩,脑子坏掉了!莜莜啊你吃多点!吃多点啊!”
直到吃完,陈富民怂怂的,都没敢重新上桌。
饭后,阿岚婆又塞了些荔枝给周莜当饭后水果,之后就完全无视陈富民,热络地带周莜上了二楼的一间客房。
房间不大,但清扫得很洁净,花砖地板被拖得都锃亮反光,床单是蓝白格纹粗布的,也是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坐船辛苦,中午歇一下!当自己家啊!”
周莜挺不好意思,再次道了谢。
“不要再讲谢不谢的了,我受不了这个。”阿岚婆哎呀哎呀地摆摆手,让她中午好好休息,就出去了。
周莜坐下来,摸摸床单,还听见阿岚婆离开后,又去隔壁那间房开窗通风的声音。
隔壁……是阿岚婆那位大孙子的房间。
刚刚经过时,阿岚婆还特别骄傲地打开隔壁的房门给周莜看。
“你看,我大孙,他好犀利的!还没高中的时候,就评到一级运动员来的!” 阿岚婆脸上说着说着就笑开了花。
有点尴尬,周莜没有进去,只配合地站在门口草草扫一眼。
屋子里东西很多,两个大行李箱立着堆放在角落里,立式衣杆上没什么衣服,就一件普通工字背心,另外只挂着个黑色的运动背包,但屋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很干净。
几双尺寸惊人的运动鞋刷得雪白,在窗下一溜排开,还摆得挺整齐。
房间里不仅没有汗味或杂物的气息,反而有种清爽的柠檬肥皂的香味。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满的各式各样的奖牌、绶带和镶框奖状,靠墙书架上也矗立着不少大大小小金灿灿的奖杯。
周莜虽然没见过阿岚婆的孙子,但听着刚才饭桌上的争吵,以及院子里那艘帆船,也猜得到这些荣誉的来处。
“嗯,很厉害。”她轻声附和夸奖。
一个高中生能得这么多奖项,确实是很厉害的,而且还是在偏远的荔浦。
老人家就爱听这话,阿岚婆听了果然很高兴,看完这个,还热情地拉着她穿过二楼的小客厅,给她介绍角落里有一间可以泡茶的茶室,还有一个双门大冰箱。
“这边是我们喝茶打牌的地方,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自己来拿,不用客气!”
她拉开冰箱门,给周莜展示里面塞满的各种罐装饮料、果汁和底下一整个冷冻柜的冰棍冰淇淋:“你看看,我孙子就爱买这些,但他买了又不吃,等他去上学,我们两个老的吃不完,白白坏掉,你这几天正好帮忙吃点。”
冰箱的冷气扑在周莜脸上,她眼花缭乱,还没看清楚,阿岚婆又扭身哗啦把旁边收纳柜的门打开了,里面竟然还有一堆!
周莜看着这满柜子花花绿绿的辣条薯片虾条甚至还有黄桃橘子荔枝的各种果冻碎碎冰……不由又一笑,原来是个爱吃零食的小屁孩啊。
她默默地想,阿婆刚刚是不是说……她大孙子才刚上高中?还是还没上高中?
没仔细听,好像都记岔了。最终,她脑海中把阿岚婆的孙子定格成了那种穿着校服、骑着单车的中二期少年形象。
挺逗的。
不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自己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了。
她自嘲地笑了,不再想了。
午后,周莜躺在了陌生的硬板床上。
屋里有空调,很凉爽。
窗外,海浪的低吟若有似无,楼下传来碗碟轻碰、水流冲刷的细碎声响。
眼皮越来越沉,她竟在这样的静谧中沉沉睡去。再睁眼时,房间里已是一片温暖的橘红。
晚霞透过半遮光的窗帘,在墙上投下扭曲斜长的影子,四下静极了,她拉开窗帘,又推开房门去看,院子里空无一人。
阿岚婆和陈阿爷出去了吗?
咦,连那艘白色的帆船……也不见了。
睡得太久,她睡得浑身发软,头脑也迟缓,还莫名站在窗前发了一下呆,好久才反应过来。
慢吞吞回床边捞手机想看时间,但屏幕刚摁亮,却被一串红色标记的未接电话和通知栏几十条信息淹没。
她瞬间清醒了,深吸了一口气,盯着上面“周老师”的备注许久,才有些犹豫地点开了其中一条比较短的语音来听。
“周莜,你怎么回事?现在越大越不服管教了是不是?出差有忙到不能回信息吗?我是关心你才事事过问,是为你好啊,你怎么能这么不懂尊重妈妈?”
听完这一条,她手指已经微微颤抖,但没来得及暂停,对话框里已经自动播放下一条:
“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这个当妈的肯定担心你啊,多问几句你就不回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委屈,还有你爸以前是怎么对我们的,你都忘了吗?你怎么不懂我的心?你对得起我为你付出的这二十多年吗?
当初你哭哭啼啼说要去大城市工作,我说什么来着?让你考教编、考银行、考教师,安安稳稳不好吗?你就不愿意!
不听妈妈的话就算了,现在怎么样?是你自讨苦吃!外面没那么好混吧?吃苦了吧?忙得天天出差受不了了吧?叫你回妈妈这边你又不回来,真是!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现在呢,你还不懂感恩!长大了就开始烦我了是不是?信息电话都不回了,你翅膀硬了,你不想要我这个妈了是不是?我这么多年对你的付出,根本都喂了狗……”
又是这样。
她忍了又忍,才压下胸口的躁郁和窒息感,手指都有点控制不住地颤抖,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妈,对不起,上午连轴开会,不能接电话。”
她信息才发过去,立刻又收到两条语言,带着咄咄逼人的审问口气:
“你这几天到底在搞什么?是真的忙还是又想背着我做什么?我警告你周莜!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跟你说,不行啊,我这个当妈的没有见过的男人,没替你把关过的人,你想都别想谈!我不同意,你谁也别想谈!”
“妈妈是吃过亏的人,你一定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好了,我等会还有课,就先原谅你这一次。下次再不及时回复信息,我立刻请假买动车票到你的单位找你!不是我唠叨,生活中这样的小事你都没有养成好习惯,工作上怎么能培养好的工作习惯?我那么辛苦才把你拉扯大培养成才的,你对妈妈就应该要更孝顺,不要学你表哥!你知不知道!”
周莜手指悬停在手机屏幕上,很久,很久,才打下两行字。
—我知道了。
—对不起。
或许真是上课去了,周莜泥塑般静静坐着,等了一会儿,她终于没有再收到连环的电话轰炸和信息了。
像是刚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一般,周莜这时才缓缓叹出一口气。
只是重新回来的安静并没能带给她解脱,再抬头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与悲伤又笼罩在她身上。她忽然又觉得烦躁无比,紧跟着手脚便开始发麻,胸口传来了熟悉的压榨痛,心脏仿佛被人紧紧卡住,不可遏制地失律狂跳起来。
几秒之内,根本没有前兆的强烈濒死感一下冲到了顶峰。
周莜浑身发冷,弯下腰来干呕。
惊恐又发作了。
周莜浑身冷汗地缓了十几分钟,濒死感才渐渐消退。她在地上呆坐了好一会儿,突然,抖着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频繁的躯体痛苦令她无比煎熬,求医问卦冥想瑜伽心理咨询各种方法都试过了,她却依旧无法摆脱痛苦,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解决办法了……她对自己、对这泥沼一般的人生也早已都充满了厌恶,难以忍受。
她猛地起身,再次背上那个包,脚步决绝地下了楼,独自往外走。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她沿着礁石嶙峋的海岸线走着,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隐蔽的礁石岩洞。
她淌水过去,洞口很小,被几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和一堆大小不一的石头半掩着,里面勉强能弯腰屈膝容身进去,海浪就在几步之外拍打着岩石,溅起冰冷的水花。
这地方很好,涨潮后应该就会被海水淹没,一般没人会发现。
她钻了进去,海风吹得她脸颊生疼。
背包里有一只装脏衣服的塑料袋,是昨天在镇上住宾馆时,老板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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