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赤鳞这两个字,是从食堂一锅鱼汤里。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州报当记者,跑社会新闻,天天跟鸡零狗碎打交道。报社有个老校对,复姓呼延,大伙都叫他呼延老,年轻时在北部大山里当过伐木工,退休后闷头整理山里的笔记。那天食堂炖鱼,鱼端上来,呼延老盯着盆里的鱼看了半天,忽然说,这鱼小了。我在北麓月牙湖边上的时候,见过红鱼,一条能装一整条渔船。一桌人笑他吹牛,他也不恼,掏出个油布皮的旧本子翻给我看,说,小子,你要是吃这碗饭,早晚得跑一趟月牙湖。到了那儿,替我看看,湖圣还在不在。
半个月后,任务真下来了。北部寒山里传出消息,说月牙湖上又浮起了大红鱼,几十条,条条十米开外。我从摄影部借出最趁手的相机,又往包里塞了五个胶卷,背着上了长途车,车在盘山道上颠了整整两天,腰骨像散了架,又换乘林场的拖拉机,最后骑了半天马,才到湖边。
月牙湖藏在霜折山的最深处,四下里的雪峰把它围在当中,形如一弯新月,湖水是那种发绿的深蓝,绿里透着冷。湖两岸是原始泰加林,落叶松笔直地戳到天上去,树根底下积着几百年的烂松针,踩上去软得发虚。向导告诉我,这湖最深处一百八十七丈,底下是古冰川刨出来的槽,水凉,八九月间伸脚进去,一袋烟的工夫能把人腿抽了筋。
湖边住着一支守湖人,人数不多,世代靠湖吃湖,木屋顶压着石板,屋檐下挂着鱼干。接待我的是族里的老者,名叫阿勒根,七十多岁,白胡子,腰板硬朗,汉话讲得慢,但清楚。头一顿饭,他孙子巴图给我端上奶酒和烤鱼,鱼是小个头的白鱼。我问湖里红鱼的事,老人沉默了一阵,用小刀在桌上划了一个弯弯的湖形,点着湖心说,那是湖圣,不是鱼。
守湖人有老规矩。湖上的事,三不准:不准在湖心下网,不准喊湖圣的名讳,最要紧的,渔网里要是网着红鱼,不论大小,立刻剪网放生,连一片鳞都不许留。老人说,早些年有外来的猎户不信这个,冬天在冰上凿洞下钩,钩上来一条小的红鱼,偷着煮吃了。那年开春,那人在湖上走,冰塌了,连人带马没了影。族里人都说,这是湖收人。
那时候我年纪轻,口里诺诺答应,心里却只当作山里人的生态忌讳。大鱼是族里的图腾,图腾护着鱼,鱼护着一湖生计,如此而已。
到守湖人寨子的头一晚,巴图领我在湖边转。他指着一排插在浅水处的旧木椿说,那是祖上传下的界线,木椿以内,撒网可以,木椿以外,船都不划。我问这些椿子多少年了,他说他爷爷的爷爷记事时就在,烂一根换一根,位置一寸不动。正说着,远处湖面上亮起一盏电石灯,突突的马达声。巴图脸色一变,说,是下游养鱼场的船,他们又来下滚钩了。那是谷口外一家水产队的船,仗着机器船和大号排钩,年年偷进深水里撞运气。守湖人拦不住,只能远远看着。第二日清晨,那艘船灰溜溜地回来了,船上的人说,后半夜排钩一齐绷紧,整艘船叫什么东西拖着走,拖出二里水路,烟筒都歪了,他们慌了,拿刀砍断钩绳,才脱了身。收回来的钩子上,挂着一片巴掌大的红鳞,鳞边发黑。巴图捧着那片鳞,一个人送回了湖边,嘴里念了许久。水产队的人自此两年没再进湖。我问巴图怕不怕,他说他不是怕鱼,是怕人——人一旦知道湖里有大家伙,来的就不是一艘两艘船了。
让我改主意的,是第三天上的事。
在那以前,还有一桩小事。第二日傍晚,我独自沿湖岸拍照,走到一处回水湾,看见水里沉着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几张废弃的大网,网眼有碗口粗,绳索是新式的尼龙,网上坠着铅块,整张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烂了,断口的绳子一根一根炸开,像被大力生生扯断的。守湖人的船从不使这种网,我叫来巴图,他蹲在水边看了半天,脸色不好看,说这是外头偷鱼的人留下的,他们用的是绝户网,小鱼都不放过。他把破网拖上岸烧了,火光里他说,去年还有人下过电鱼的机器,一晚上,湾子里漂起一层鱼,白花花的,大鱼小鱼,连虾都翻了肚。守湖人夜里划船去拦,人家机器开得快,还拿桨打人。巴图说,鱼大了能吃,我听了直心疼。他顿了顿,望着水面说,记者先生,你回去写文章,别写湖里有宝贝,写湖里有一群惹不起的东西,外头的人,或许就不敢来了。我那晚才真正掂出,守湖人敬湖圣的底子里,藏的是怕——不是怕鱼,是怕人的贪心,断了这一湖的活路。
那天清晨,我跟着阿勒根和巴图上湖西头的木拉提崖。崖不高,顶上是块平台,视野开阔,能望见大半个湖面。老人带着一架老式望远镜,铜皮都磨亮了,说这是几十年前一个外来的先生留下的,从此守湖人就用它看湖。早上八点来钟,雾气刚从水面上散尽,巴图第一个叫出声。
我举起望远镜,铜皮冰凉,贴在眼眶上,手就开始抖。
湖面上,离岸约莫四五百步,浮着一排红色的东西。不是一条,是二三十条。它们不游,就那么静静地浮着,脊背露出水面,背脊是铁锈红,红里发黑,阳光一照,一片一片泛着暗红的光。每一条露出水面的部分,都比林场的拖拉机还长。望远镜里能看见它们缓慢地划水,水面被犁出又宽又长的波纹,波纹推到岸边,拍在石头上,啪啪地响。
我数到十几条,数不下去了,不敢再数,放下望远镜,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也叫汗溻湿了。阿勒根在旁边很平静,嘴里念念有词,巴图后来告诉我,爷爷念的是问候的话,意思是圣物出来晒太阳,岸上的人不敢惊扰。
那群红鱼浮了约莫半个时辰,一条接一条沉下去,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暗红的涟漪,慢慢散了。
当晚我就往报社发了稿子,电报稿是我在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稿子见报后,整个州都炸开了,报社电话被打爆,来信装了半麻袋,两个月里,省里的考察队真的进山了。
带队的是位老教授,名叫席孟舟,五十多岁,干瘦,说话带着外乡口音,研究了一辈子冷水鱼。随队的还有他的助手贺鸣,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设备比人先到,成箱的回声仪、尼龙绳、大号滚钩,还有两艘充气筏。考察队在湖边扎了营,守湖人远远看着,不靠近,也不赶。
考察队开了个座谈会,席教授请阿勒根去说话。老人讲了湖圣,讲了规矩,讲了吞吃红鱼的猎户冰裂身亡。席教授听完,很认真地给老人鞠了一躬,说,老人家,您说的我们记着。我们这趟来,不网湖圣,只看,看完,把湖的事讲给外面的人听,让更多的人不敢来犯湖。老人这才点头。
考察队在湖上守了七天。头五天一无所获,贺鸣急得嘴上起泡,跟我说,记者同志,你那稿子别是看花了眼吧,这湖里最大的鱼,我们测了,也就一米来长。
第六天午后,变天前的闷热,红鱼群又浮起来了。
这一回离考察队的观测点更近,也就三百步。席教授的望远镜比我的好十倍,他看了足足二十分钟,一言不发,回来的路上只说了一句:记,大红鱼群,个体估测,十米上下,数目,三十二条。
贺鸣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在教授身后,看着那一片暗红的背脊,脑子里转的全是教科书。教科书上写,这种冷水鱼,学名他背得滚瓜烂熟,生性凶猛,寿命极长,冷水里长得慢,可一年一年不停,几十年的老鱼能长到两三丈。可十米——十条十米的巨鱼,一天要吃多少鱼?这一湖的水,养得活吗?
考察队没敢下网。席教授只放了回声仪。声呐图洗出来,湖心的深槽里,确实有十几个巨大的移动目标,白天伏在深水,午后浮上来。
谜底是席教授临走那晚跟我讲的。他说,这种鱼,书上讲得明白,冷水鲑的一种,俗名大红鱼,最爱蹲在深水槽里,天热水面食料多,就成群浮上来晒太阳、追小鱼。守湖人叫它湖圣,一点没叫错,它在这湖里蹲的年头,比守湖人的木屋还长。
我问,十米呢?真有十米?
教授沉吟了很久,说,肉眼隔着三百步估鱼,鱼在水里,水折光,会放大。两三丈的老鱼浮起来,看出去就是四五丈。几十条聚在一处,回声仪也能把鱼群连成一条巨影。他说他信湖里有丈把长的老鱼,那是这一湖的岁数;可十米长的一群,他要留一个问号。
那晚贺鸣钻到我帐篷里,压低声音问,记者哥,你说教授是不是在打官腔?他方才翻了一路笔记,嘴里老念叨一个数。我问什么数。贺鸣说,他算这湖一年能产多少鱼虾,再算几十条巨鱼一天要吞多少,算来算去对不上。他说这要是叫死理的同行听见,教授明天就得挨骂。后来席教授掀帘进来,听见这话,没恼,在铺位上坐下,说,小贺,我教你一条,搞我们这行,最怕两种人。一种是看见水纹就喊龙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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