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蛋头一回蹲在自家地里撒尿的时候,咋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觉得这一亩三分地是个去处。

那是二零零九年开春的事了。金融危机的风头还没完全过去,村里已经回来了七八个后生,都是从南方工厂里卷了铺盖回来的。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整天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就是已经砍掉了的那棵老槐树原来的位置)蹲成一排,一人一根烟,议论着南方的事。哪个厂又倒了,哪个老板又跑了,哪个工友又进传销了。说着说着就没声了,烟抽完了,就都散了。等到开春种地的时候,七八个里头只有两个留了下来。其他人又走了,去了太原、去了西安、去了北京,甚至有几个扬言要去新疆摘棉花。

二蛋留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实在走不动了。三年电子厂的流水线把他的腰坐坏了,颈椎也出了问题,脖子不能往后仰,一仰就疼。左眼让电焊火花溅了一下,看东西总有个黑点挡在视线中间,像是一只死苍蝇粘在眼球上。最麻烦的是睡觉,在厂子里养成了上夜班的习惯,白天睡不着,夜里精神头足,翻来覆去地折腾,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眯一会儿。

拴柱给他出过主意,去县医院瞧瞧。二蛋去了。挂了个骨科号,大夫让他拍片子。拍完片子大夫说,腰椎间盘突出,得养。又挂了眼科,眼科大夫说,角膜轻微损伤,得养。又挂了神经内科,大夫说,生物钟紊乱,得养。三个大夫,三种病,同样的药方:得养。

二蛋拿着三张诊断书站在医院走廊里,乐了。他笑的是,养?拿啥养?在家的日子,不上工就没有钱,没有钱就拿不了药,拿不了药就养不了病。这是一个圈,他跑不出去。

回来后的第一个月,二蛋基本上是在炕上度过的。

白天他昏睡,夜里他清醒。陈大山,他爹,也不管他,每天早上起来喝二两,喝得开心了就在院子里骂两句,骂完了去村头找人谝闲传。骂的内容大同小异:"老子供你念了十二年书,你就给老子在家睡觉?"二蛋听见了,翻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接着睡。

拴柱来看过两回。第一次带了四个硬面馍,塞在二蛋的枕头底下。第二次带了半瓶柿子酒,和二蛋对坐着喝了两盅。二蛋喝得急了,呛了一口,伏在炕沿上咳嗽,咳得腰更疼了。拴柱给他捶背——拳头落在他的脊梁骨上,不轻不重,隔着一层薄被子。

后来拴柱就不来了。不是不惦记,是没空。开春了,他得种地——自己家的三亩地、秀莲家的两亩果园、还有给老李家帮工的两亩菜地。春天是农忙的季节,他自己都累得一回院子倒头就睡,哪还有工夫跑来看二蛋。

二蛋是在一个后晌决定起来的。

那天下午,他爹陈大山又喝醉了,在院子里骂完街,一头栽在柴禾堆上睡着了,鼾声震得鸡窝里的母鸡扑棱着翅膀直叫。二蛋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一震,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想起拴柱说的那句话——你得先站住。站住了,再想往哪走。

他从炕上爬起来,两条腿发软,脚踩在地上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他扶着墙走到灶房,舀了一瓢凉水,把脸浇了个透。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冰得刺牙,激得他打了个冷战。他抹了把脸,抬起头,看着灶房墙上的那面小镜子。镜子里头的那个男人胡子拉碴,头发蓬乱,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青黑色眼圈。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子硬得像钢丝,扎得手心发痒。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还活着呢。

声音哑得很,像破锣。可他还是听见了。他听见了那个声音,知道里头还有一点劲儿——不多,就那么一丁点儿,可好歹是有的。

他开始干农活。

头一天翻地,翻了半亩,他的腰就直不起来了。扶着铁锨站在地头上,喘得像拉风箱。汗水从额头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慌。他解开棉袄扣子,露出里头的单衣,单衣已经被汗浸透,贴在后背上。塬上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脊梁骨一下子缩紧了。

秀莲从果园那头路过,看见他在地头上佝着背,走过来问了一声:能行?

二蛋咬着牙:能行。

秀莲没再劝。她只是从筐里拿出一只苹果,擦了擦,递给他。苹果是去年的剩果,皱了皮,可还是甜的。二蛋接过来,啃了一口,汁水流到下巴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

谢了,姨。他说。

秀莲点点头,挎着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累了就歇。日子不是一天过完的。

二蛋站在地头上,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瘦瘦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根扎在地里的木桩子。他想起拴柱说过的话——秀莲姨一个人扛着一个果园、两个孩子、两个老人。他已经十八年了。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苹果啃完,把核扔在田埂上。然后他又弯腰,抓起铁锨,继续翻地。土块子在铁锨底下炸裂开,翻出一股子潮气,带着草根的土腥味。他一下一下地翻着,每一下都伴随着腰间的刺痛。可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停下来。

拴柱是在傍晚时分路过这片地的。他扛着锄头,从自家地里回来,看见二蛋还在翻地。夕阳把二蛋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一个孤零零的影子在黄土塬上来回晃动。拴柱站在地头上,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二蛋那笨拙而执拗的动作——铁锨扬起来,落下去,土翻起来,压下去。动作很慢,可一下是一下的。

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二蛋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下午。一个和土地独处的下午。这是每一个从外头回来的人都要经历的事——在土地里找回自己的重量,在汗水里洗出自己的本色。

他扛着锄头走了。

二蛋是在一个月以后开始跟着拴柱去县城卖菜的。

每天早晨五点,天还没亮透,他们俩就蹬着两辆三轮车往县城去。三轮车上绑着筐子,筐子里装着新鲜的菠菜、韭菜、小白菜,还有从秀莲家捎来的苹果。春天菜价贱,一斤菠菜才卖四毛钱。可拴柱说,积少成多,一分一厘都是钱。

二蛋学着拴柱的样子,在老南街口的旮旯里蹲下来,守着筐子等人来买。他从小没卖过东西,抹不开面子,吆喝声小得像蚊子叫:新鲜的菠菜嘞,四毛一斤。拴柱在旁边听见了,没笑话他。他知道这需要时间。他当年头一回扛活的时候也这样,站在火车站的台阶底下,不敢往前凑,光看着工头挑人。

慢慢地,二蛋的声音大了一些。不是他抹开了面子,是他发现了规律,早晨上班的点儿,买菜的人多;卖完了早点收摊,还能赶在中午回家吃饭。他开始算计了:一筐菠菜二十斤,四毛一斤,全卖完是八块。拉两筐就是十六块。十天就是一百六。刨去种子钱、化肥钱、车钱,一个月能落下两百来块。

两百来块。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天。他在南方打工的时候,一个月底薪六百,算上加班费能拿一千多。可那是拿命换的,每天十二个小时站在流水线上,吃饭只有二十分钟,上厕所要打报告。现在他在家里种地卖菜,一个月两百来块,可他自由,他自己说了算。

他把这个想法跟拴柱说了。是在一个晚上,两人蹲在灶房门口抽烟的时候。拴柱旱烟,二蛋卷烟——用旧报纸裁成条,把烟丝撒上去,卷成喇叭筒。

叔,二蛋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黑暗里转了个圈,散了,你说……人咋活才算活?

拴柱抽了一口旱烟,火星子一闪。他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塬,塬上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只卧着的巨兽。

咋活都算活。他说。声音闷闷的,从烟雾后头传出来。只要你还在喘气,就是活着。别管是喘气还是喘大气,都是活着。

二蛋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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