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还是去了。昨天说了“我明天再来”,说出去的话,就得做到。她坐上三路公交。
天阴着,车窗上有一层雾。她用袖子擦了一块,看见外面。
她昨天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她一直在想外婆最后那个背影,肩膀在抖。那不是哭,一个人憋着的时候,身体就会那样抖。三十年,一个人憋三十年,憋成了一句话:滚。
她今天要去,可是她不知道去了说什么。她想了一路,想到最后,她想,什么都不说。去了,坐着,听她说。她说什么,就听什么。
外面是城东的路。路边的杨树,叶子很密。
——
到外婆家的时候,院门开着。外婆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她没有择菜。
手边放着一个木盒。木盒不大,比鞋盒小一点,樟木的,四个角包着铜皮,铜皮发黑。
“来了。”
“来了。”
“坐。”
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外婆没有看她,看着院子外面的路。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她说,“我想了一夜。”
“外婆。”
“你别说话。”
林晓没接话。
“我想了一夜。”外婆说,“我想,你说的对不对。”她顿了顿,“我不知道对不对。”
“外婆。”
“我说了,你别说话。”外婆把手放在木盒上,“但是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她不会写字。”外婆抬起头,“十二月那四行字,我认了三十年。我认的是字的样子,我认不出是谁写的。”
她的手在木盒上按了按:“你说得对。我认的,是我想让她留下的东西。”
院子里很静,有鸡在叫。
“我现在把这个给你。”她把木盒推过来。
“这里面是什么。”
“她的东西。”
“你留着。”
“我不留了。”
“外婆,你昨天说,你认得她的手。”
外婆没有说话。“你现在还认吗。”林晓问。
外婆想了很久:“认。”
“可她不会写字。”
“我知道。”
“那你认的什么。”
外婆看着院子外面:“我认的是她活着的时候。她活着的时候,手就是这样。”
“哪样。”
“往里拐。”外婆说,“写字往里拐,吃饭也往里拐。”她抬起手,比了一下,“她小时候,我教她拿筷子,教了半年。”
“为什么教了半年。”
“因为她往里拐。”外婆说,“往里拐,夹不住菜。”她把那只手放下,“后来她会了。”
“怎么会的。”
“她自己改的。”外婆说,“改了半年。”
“改成什么样。”
“改成往外拐。”外婆看着她,“所以她写字,是往里拐的。吃饭,是往外拐的。”
“那她后来写字呢。”
“还是往里拐。”外婆说,“吃饭改了,写字没改。”
外婆的声音很轻:“我留了三十年,每天看一眼。看一眼,就当她还活着。”她低下头,“看腻了。你拿走吧。”
“外婆。”
“你拿走。”
外婆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块布:“包起来。”
“为什么。”
“别让人看见。”
林晓接过那块布。布是蓝的,洗得发白。她把木盒包起来,包了两层。
“外婆,你为什么给我。”
外婆站在门口,想了很久:“因为没有别人了。”
林晓抱着那个木盒:“外婆,你自己的呢。”
外婆抬起眼:“什么。”
“你女儿的东西,都在这儿?”
“都在这儿。”
“那你自己有没有留一样。”
外婆没有接话,转过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根木簪,很旧,黑的。
“这个。”
“这是什么。”
“她十五岁那年,我给她做的。”
“用什么做的。”
“枣木。”外婆说,“我自己削的。”她把木簪递过去,“你拿着。”
“外婆,这个你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
“你留了三十年。”
“就是因为留了三十年。”外婆说,“我才要给你。”她把木簪塞到林晓手里,“我留着,它就永远是一根簪子。给你,它还能是个东西。”
林晓握着那根木簪。木头被手磨得很亮。
“外婆。”
“走吧。”
“我明天再来。”
“别来了。”外婆说。
林晓抬起头:“什么。”
“别来了。”外婆说,“你该干你的事了。”
她说完,转身进屋了。门没有关。
院子里空着,竹席收在墙边。林晓站在院子中间,抱着木盒,手里握着一根木簪。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了。
——
林晓抱着那个木盒回家。车上人很多,她把木盒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有人挤过来,她护了一下。
一个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里面是什么。”
“书。”
“什么书。”
“旧的。”
那个女人没有再问。
林晓低着头。她想起那个盒子的重量。不重,大概两三斤。一个女人的一辈子,两三斤。
她想起外婆说“每天看一眼”,看一眼,就当她还活着。那三十年,外婆看的不是盒子。盒子里那个人一直在,因为盒子没开。现在盒子要走了,那个人也要走了。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很烫,想把它放下,可是车上没有地方放。她只能抱着。
林晓低着头。她撒谎了。里面没有书。里面是一个人。
——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她进门,换鞋。妈妈在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回来了。”
“嗯。”
“去哪儿了。”
“出去一趟。”妈妈没有问第二遍。她最近问得少了。
林晓抱着木盒上楼,把木盒放在书桌上。那个蓝布还包着。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它。她想打开,可是她没有。
这个盒子,是外婆留了三十年的。三十年里,外婆每天看一眼,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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