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盈盈后来弄了个沙盘。

起初只是为了给高澄讲明白六镇到底在哪。

高澄年纪太小,什么沃野、武川、怀朔,说一遍记不住,说两遍还是能把武川指到怀朔南边去。

赫连盈盈忍了几次,终于受不了了。

“找块木板来。”

当天晚上,高欢家里便多了个铺满细沙的浅木盘。

几枚大小不一的石头代表六镇,木片代表兵马,马骨头代表骑兵。至于洛阳,赫连盈盈随手找了块最大的石头,扔到了最南边。

高澄很喜欢。

第二天一早便爬到她怀里,伸手去拨那些石子。

“这个是哪里?”

“怀朔。”

“这个?”

“武川。”

“这个呢?”

赫连盈盈低头。高澄手指正按在代表破六韩拔陵的那枚黑石上。

“破六韩拔陵。”

高澄仰起头。

“他是坏人吗?”

赫连盈盈想也没想。

“反拓跋家的,当然是好人。”

旁边正在喝水的斛律光呛了一下。

高澄却立刻接受了这个答案。

“哦。”

不过这个问题显然很复杂,赫连盈盈摸了摸自己最近总是饿着的肚子,又改口。

“不过他害得我们城里连饭都快没得吃。”

她拿树枝敲了一下。

“也是坏人。”

高澄:“?”

斛律光:“?”

刚走到门口的段韶也愣住了。

三双眼睛一齐看她。

赫连盈盈十分镇定。

“有什么问题?”

斛律光先开口。

“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哪有那么多好人坏人。”

赫连盈盈觉得小孩子就是麻烦。

她用树枝把那枚石头往北推了推。

“他反魏,我喜欢。”

又往怀朔方向点了一下。

“他把仗打到我们家门口,害我没饭吃,我不喜欢。”

“这两件事冲突吗?”

三个孩子想了想。

好像不冲突。

高澄最先点头。

“那他一半好,一半坏。”

赫连盈盈沉默片刻。

“……也行吧。”

至少对三岁小孩的政治启蒙不能要求太高。

最近,这群孩子们经常围着赫连盈盈。

倒不是因为他们突然特别爱学习军政,主要是大人太忙。

怀朔经历这一场大乱以后,谁都知道以前那种日子多半回不来了。

于是高欢家里一天到晚有人进出。

今天段荣说,娄家还有些城外的产业,可以趁乱先换成马匹和粮食。

明天斛律金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有人手里藏着一批好弓。

后天尉景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南边有商旅肯出手几匹战马,只是价钱黑得要命。

侯景来得最多。

有时天还没亮便进门。

到了晚上还没走。

后来娄昭君都习惯了,进屋看见满地坐着男人,先问一句:

“今天又商量什么?”

高欢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食案。

“没什么。”

娄昭君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旁边摆着的几把刀。

有一次,厍狄干兴冲冲地进门,说外面有人弄到了一块极好的铁料。

“听说打出来的刀削铁如泥。”

赫连盈盈本来正教高澄认地图,闻言扭头。

“拿来看看。”

东西送来以后,她拿在手里掂了半天。

“就这?”

厍狄干:“……”

“还神兵利器。”

赫连盈盈嗤了一声。

“你们是不是没见过好东西?”

厍狄干:“……”

他已经预料到,这姑娘又要提祖上赫连勃勃的大夏龙雀刀。

算了。

不跟前朝遗民讨论祖传兵器。

总之,大人们忙着变卖家产,囤粮买马,四处打听消息,没人管几个半大孩子。

赫连盈盈的跟班也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段荣家的儿子,段韶。

十二三岁的少年,已经会骑射,平日里不怎么跟高澄、斛律光两个小的混。

第一次过来时,段荣和高欢在屋内关着门商量了许久,他闲着没事自己逛,就站在沙盘旁边听了一会儿。

赫连盈盈本来没注意他,直到段荣在院外喊了一声:

“铁伐!”

她手里的树枝差点戳折在沙盘里。

段韶也回头。

“阿耶。”

赫连盈盈猛地抬头盯住他。

“你叫什么?”

段韶愣了一下。

“段韶。”

“不是。”

她坐直了些。

“刚才段荣叫的名字。”

“……铁伐。”

赫连盈盈的嘴紧紧抿成一条线,把少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庶朕宗族子孙,刚锐如铁,皆堪伐人。铁伐,可是她给自己宗室起的姓氏。

段韶被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谁给你取的?”

“家里。”

“为什么叫这个?”

“……”

段韶哪里知道。

他才想说话,外面的段荣已经催了。

“铁伐!”

赫连盈盈又下意识向声源方向看了一眼。

段韶只觉得她的反应奇怪。

“又不是叫你。”

赫连盈盈顿时恼羞成怒。

“我知道!”

段韶:“……”

她知道就好。

第二天他还是来了。

赫连盈盈也没赶。

坐下以后听了一会儿,甚至还真能指出两处沙盘的问题。

“这里的山口没有这么宽。”

赫连盈盈抬眼,不耐烦道:

“你去过?”

“跟阿耶走过。”

他蹲下来,把一枚石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骑兵若从这里进去,走不开。”

赫连盈盈看了半晌。到底把自己原先摆的木片拿起来,重新放置了。

她又看段韶一眼。

“以后没事过来,带带这两个。”

高澄和斛律光立刻抬头。

赫连盈盈补了一句:

“这个比你们两个强。”

高澄马上不干了。

“我也强!”

“你才三岁。”

“我快四岁了!”

赫连盈盈低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腿上的高澄,好像确实比她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大了一圈。

她单手把高澄往上掂了掂。

手臂一沉,赫连盈盈皱眉。

“阿惠又长高了。”

旁边的斛律光一脸疑惑:

“长高不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

赫连盈盈咬牙切齿地想。

只是他越长越提醒,朕现在连孩子都抱不动。

---

怀朔外的消息一封接一封传来,沙盘上的石头也跟着一天一个样。

破六韩拔陵起兵以后,六镇一时声势大振。

魏廷终于急了。

调兵。

借兵。

甚至连柔然都重新拉了出来。

赫连盈盈听到这个消息,差点笑得连水都喷出来了。

“六镇不是拓跋焘为了抵御柔然才建的吗?现在拓跋家居然要向柔然借兵来征讨六镇……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鼻涕一把流,却是往生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舒心。

“真是天道好轮回啊哈哈哈哈。”

高欢在旁边脸都黑了。

几个月后,破六韩拔陵的主力果然被打散。

这个消息传回来以后,高澄还颇为失落。

“他怎么这就输了?”

赫连盈盈把代表破六韩拔陵的那枚黑石拨倒。

“因为第一个跳出来的人最容易死。”

三个孩子都看向她。

赫连盈盈索性盘腿坐下来。

“这事以前也有。”

她想了想。

“秦末知道么?”

高澄摇头。

斛律光知道一点。

段韶点了点头。

赫连盈盈拿起两枚石子。

“最早闹起来的是陈胜、吴广。”

啪。

“声势大,死得也快。”

赫连盈盈又拿了几块木片出来。

“因为那时候秦国还没彻底乱。谁先冒头,所有人都先打谁。”

“等第一拨人把官军拖散了,把天下人胆子也打出来了——”

她又往沙盘上扔了几枚石子。

“后面的人才好办。”

高澄问:

“后面是谁?”

赫连盈盈笑了。

“后面有一群沛县流氓。”

斛律光和段韶对视一眼,总觉得她往下没有什么好话。

高澄疑惑:

“流氓也能当将军?”

“后来什么都有,个个看着人模人样的。”

赫连盈盈往外面努努嘴。

“一开始跟你们那些叔叔也差不多。”

正在另一个屋里聊事情的高欢、侯景等人不约而同地打起了喷嚏。

“……都是些横行乡里的混混。”

---

朝廷打散了破六韩拔陵,却没有让事情结束。

那些从六镇降下来的兵民,数量太多。北边一时无法安置,于是朝廷干脆将人往南、往东迁。

定州。

冀州。

瀛州。

一批又一批。

消息传到怀朔的时候,赫连盈盈把沙盘上代表六镇人的小石子全挪到了河北。

高澄坐在她腿上看了半天。

“他们愿意搬家吗?”

“不是搬家。”

赫连盈盈纠正。

“是家没了。”

斛律光问:“朝廷让他们去河北种地?”

“大概吧。”

“会给粮吗?”

赫连盈盈看了他一眼。

斛律光自己想到了去年那位使者,闭嘴了。

段韶蹲在另一头。

“这么多人突然过去,河北的人会愿意?”

赫连盈盈终于笑了。

“你这个问题说到点子上了。”

她拿树枝在那一大片石子旁边画了个圈。

“一个地方本来就只有这么多粮。”

“突然多出这么多没地、没钱、还刚打完仗的人。”

“朝廷若管得住,也没事。”

树枝轻轻敲在沙盘上。

“但你们觉得魏廷管得住吗?”

三个孩子都低头看向那一大片石头。

---

贺拔胜和贺拔岳也是这段时间来告别的。

两个人进门时都已经穿好了甲。

赫连盈盈从里屋出来。

“要走?”

贺拔胜点头。

“明日。”

“去哪?”

“奉命讨贼。”

赫连盈盈的眉头一下皱起来。

“还真去?”

贺拔岳无奈地笑了笑。

“朝廷有命。”

赫连盈盈张了张嘴。

最后没骂。

她已经知道贺拔家是什么人。

贺拔度拔会不满,会失望,也知道魏廷越来越不像样。

可让他现在反魏,不可能。

他几个儿子也一样。

于是赫连盈盈只问:

“多少人?”

贺拔胜报了个数。

“粮呢?”

“能撑一阵。”

“马?”

“够。”

赫连盈盈点头。

她还是说不出什么告别的话,只能冷着脸道:

“真出了事,别指望朝廷及时来救。”

贺拔兄弟神色一僵,到底没有反驳。

“我记住了。”

三人之间一时无话。贺拔岳看了一眼二哥,往后撤了几步;贺拔胜深吸了一口气。

“盈盈。”

赫连盈盈低下头,她已经大致猜到他想说什么。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赫连盈盈抬起头。

贺拔胜眼神严肃真挚,不是开玩笑。

“你会骑射,也懂军略。”

“若跟着我,总比留在怀朔强。”

她收起了平日的大大咧咧,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行。”

贺拔胜并不意外,但还是忍不住追问。

“为什么?”

赫连盈盈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黄土。这次却没有说朝廷给不给粮,也没有说魏国早晚要亡。

“因为我姓赫连。”

她重新抬起眼。

“你若被人围了,我可以救你。”

“你缺粮,我也可以替你想办法。”

“打仗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

不远处的贺拔岳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说得仿佛他们兄弟是她的学生。

赫连盈盈却说得很认真。

“但是让我替拓跋家去杀反魏的人——”

“不行。”

贺拔胜皱了皱眉。

“即便在我身边?”

“在谁身边也不行。”

她答得干脆。

她可是赫连家老祖。

让她帮拓跋家平叛?

想什么呢。

贺拔岳看了她半天,五味杂陈道:

“你们赫连家的家学……”

赫连盈盈立即看他。

贺拔岳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很有气节。”

赫连盈盈满意了。

“那当然。”

兄弟二人:“……”

贺拔兄弟离开以后,高欢家里还是一样热闹。

乱世里很多事情都变化得快。

一块地今天还能换十匹马,过半个月便未必值五匹。

昨天还肯卖粮的人,今天说不定已经带着全家逃了。

侯景、段荣、斛律金几个来来往往。说粮,说马,说北边哪股人又起了乱子,有时能说到后半夜。

高欢家已经不像个家,倒像个穷得连牌匾都没有的军府。

赫连盈盈对此适应得很好。

高琛适应得不太好。

那天夜里,他在榻上翻来覆去半天。

赫连盈盈本来已经快睡着了,终于怒得忍不住睁眼捶床。

“你有虫?”

高琛:“……”

“没有。”

“那你动什么?”

高琛安静了一会儿。

“盈盈。”

“干什么?”

“现在外面这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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