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疆域辽阔,越过伊、西、庭三州继续向西,就是著名的安西四镇——龟兹、焉耆、于阗、疏勒。

其中疏勒镇位于最西端,毗邻帕米尔高原,气候虽和畅干燥、四季分明,但民风却异常彪悍。

当地原住民与大虞百姓长相和风俗都有极大的差异,绿眼、纹身、崇拜火焰,也有自己的语言体系。

是以李心晖刚到任疏勒镇都督府,担任仓曹一职时,适应了将近一个月才彻底上手。

仓曹掌仪式、仓库、饮膳、医药、市易公廨之事,李心晖先花了几日熟悉当地原住民的语言和信仰礼仪,以及大虞驻军的习俗。

之后又徒步走遍了疏勒镇及附近几个军镇,了解地形和民居、市场分布,统计了人口和植被、畜牧种类。

虽说当时她才十一岁,但好在体力比同龄的男子还要更强健一些,不然早就累垮了。

不过更凶险的是从神都到疏勒的路上,她差点就被风沙和盗匪给夺了命去。

当初她的母亲自然不可能放心她一个人出行西域,便帮她找了个信得过的商队带她一起西行。而不是乘着驿马,凭着告身沿着驿馆的路走。

商队的行进速度不快,而且每经过大一点的城镇都会停驻一日。幸而疏勒路途遥远,赴任期限会比其他州县的更久一些。左右时间十分宽裕,她便当作是体会各地风土人情,长长见识也不错。

但沙洲的盗匪实在猖狂,商队浩浩荡荡百余人,还是被盯上了。

荒漠和雪山交错的地形,夜晚的温度冻得能够滴水成冰。商队把骆驼和牛都赶成一圈,人缩在里面才能勉强抵御寒风。

李心晖不惧冷,围了条薄毯坐在牛背上望着远处神圣的雪山。

夜里的雪山就像一个白头的巨神,神情悲悯地望着世间。

她在收到任命时,人恰好回到了东都。

母亲当时的神情就像是今晚的雪山,沉默着,沉默着。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或许在她预设好的人生轨道里,本就没有想到这一步的细节。

读书、参加科举、然后进朝堂做官。

至于是什么品级的官员,在何处任职,那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领域。

喧闹声响起的时候,李心晖才发现平静的沙堆下竟然能藏着这么多人和马匹。

盗匪挥着横刀,斩杀同类的身体于他们而言和切瓜砍菜一般轻松,肢体中泵出的热血落进脚下把黄沙凝结成一坨一坨的。

商队的作人,也就是保镖,在看见成群盗匪的那一刻就倒戈了,没有丝毫的犹豫,挥刀砍向了和自己相处了好几个月的雇主。

李心晖反应过来慌忙逃跑,从牛背上跳下,没走几步双脚却陷进了泥沙之中,怎么也拔不出来。

呼叫着听不懂的口号的盗匪身上浓重的血腥气,被明亮的横刀裹挟着袭向她的脖颈处时,她真的以为她将命丧于此。

可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这个世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远处白皑皑的雪山依旧注视着自己,脚边粗粝的黄沙隔着轻薄的棉布摩擦着脚踝,引起一阵麻痒的钝痛。

还有哭嚎声,男男女女混杂的声音乱得不可思议,李心晖根本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中冷静下来,更做不到独自将脚从泥沙里拔出来。

她就像个田野里的稻草人一般插在地里,呆呆地看着冷硬锋利的横刀和柔软滚烫的血肉在眼前飞舞。

直到混乱中一个面具人闯进了她的视野里,把她拎了起来。

面具人脚下在黄沙中滑了个旋,腰部借旋转的力道把她一个大活人甩进了一辆牛车上。

虽然牛已经死了,但是车上的货物不少,她还是可以借此藏身,倒是比再外面瞎跑安全得多。

李心晖躲好后,鼓起勇气探出头来,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可惜失控的马匹乱跑踩灭了火堆,月亮也躲进了浓厚的阴云之后,只剩下横刀相撞激起的火花转瞬即逝。

她找了好久,才找到刚刚救了她的面具人。

面具人还活着。

相对的,盗匪少了大半,他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人死伤了不少,呼嚎声听起来多了几分愤怒不甘的意味。

之后便再也看不清了,夜晚到了最黑的时候,雪山上的风吹过无垠的荒野,把四散奔逃的脚步声都掩盖得毫无痕迹。

李心晖紧张过度都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面具人还没有离开,坐在新点燃的火堆旁,在衣袖上擦拭着横刀。

风也安静了下来,商队是否还有活人,李心晖却无心去注意。

她的五感全部被面具人吸引了过去。

面具把他的整个头颅都包裹住了,似乎是木制的,看起来很坚硬。

正面刻着一张悲戚的哭脸,眼角还雕刻了泪滴,看着很滑稽。

面具下是包裹在黑衣里的瘦削肩膀,若不是过分瘦弱,那就是还未发育完全的少年人。

少年人……

一身黑衣的少年人,李心晖好像有很深刻的印象,但却想不起来具体的模样和来由。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少年人呢?

是在东都还是在神都?

东都她日日缩在书铺中,来往的多是些娘子和小女孩,少年人少之又少,也都是来看书的。其中绝没有这般气质,能纯熟地驾驭横刀,还独自一人赶走了盗匪。

神都的场景就复杂得多,李府里的小厮不可能出现在沙洲,至于春闱考场外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她一个都没有印象。

到底是谁呢?

“是尉迟红月啊!”

“嗯?”

李心晖刚刚走神了,她午睡刚醒,还有些迷糊,甚至有些分不太清梦境和现实。

长孙无尘捻了块茶点,听见杜青梅提起这个人名,眉头微蹙表达不满,连茶点都放了回去。

“好好的,你提他做甚?”

说完还快速地瞄了眼李心晖。

杜青梅无视了长孙无尘的明示,她们来李心晖新家作客了将近一个月了,从未听李心晖提起过尉迟红月,也不曾见她为尉迟红月伤心难过。

他们不该是一对青梅竹马、浓情蜜意的小爱侣吗?

“尉迟家的灭门悬案在神都传的沸沸扬扬的,难道你不曾听闻吗?”

李心晖反应了一会儿后又思索了片刻才回道:“不曾听闻。”

“怎么可能呢?我敢担保连连我家里几十年不出门的奶奶都知道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长孙无尘实在按捺不住拍了下杜青梅的手制止道:“三娘,别胡说!你奶奶她老人家都卧病在床多年了,怎么可能听说过这件事。”

“怎么不可能,就是我说给她听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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