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月神庙,段蒂联在星火地图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她看的是过去的两年铺设的月华化身分布图,已有的化身也在发挥自己的下线,五原方向,窦同的标记旁边多了一个小圈,是他新发展的两个戍卒联络人。云中方向,药商的药材运输线经过一整个冬天的磨合已经稳定下来,每个月固定往武川和怀朔送一批金疮药和防风草。盛乐渡口,霍海山的儿子正式接了老父亲摆渡的班,但他本人也没闲着,改在渡口边上开了个茶水棚子,成了往来商队和戍卒的消息集散地。

平城三个化身节点稳定运转,樊老板的书肆已经成了六镇消息在平城的中转站,郑师傅在云冈一边凿石窟一边用边角料雕月神小像分给信众,王市正把平城的物资调度表抄了一份托商队捎来,上面详细标注了今年冬天平城府库的存粮数量和开春后预计拨往边镇的份额。

“朔州全境覆盖,恒州八成,夏州三成,幽州,两成,柔玄和怀荒归那边的刺史节制,”段蒂联在幽州方向画了一个空心圈,自言自语,“今年必须把幽州也拉进来。”她退后一步,仰头看着木板最上方那八个大字,为人民服务,六镇全覆盖。夏州方向有苏景文所在的商队在慢慢推进,今年的目标,灵力信号覆盖恒州全境,夏州和幽州建立初步联络点。功德金光攒得越多,灵力的覆盖范围就越广,神识漫游的距离就越长,传送阵的效率就越高。攒功德的方法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帮老百姓多活一天,多救一个人,多让一个村子在冬天不断粮,功德就多一分。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向解放的战场,”她哼着歌拿起炭笔在幽州圈旁边写了“待攻克”三个小字,“同志们整装待发奔向祖国的边疆……”

又一日,怀朔镇将府

段长面前摊着一份边防图,图上标注了柔然人历年春天南下劫掠的路线,段蒂联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酪浆,腿上摊着她自己整理的那份六镇物资储备清单。“正月不打仗,二月备防,三月柔然人才会动。”段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这是几十年的老规律,今年也不会例外,但你的网格不能按这个规律走,正月二月正好是把物资提前铺到各个联络点的时间窗口,等三月柔然人一动,运输线反而会被巡逻和戒严卡住。”

“已经安排了,”段蒂联把物资清单递过去,“娄家商队正月初八出发,走窦泰提供的北线,经盛乐渡口到云中,再从云中分散到武川、抚冥。段荣在五原的人马走南线,覆盖沃野方向,柔玄的杜洛周有自己的人,药材和冬衣的缺口不大,主要是盐巴和铁器,怀朔能不能调一部分?”段长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段蒂联一眼,这个二十六岁的月神庙祝,不穿官服不领俸禄,她手里掌握的信息网络却比朔州任何一个官署都灵通,她说物资、谈运输、论分配,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人头,每一条路线都备好了替代方案。

“盐巴没问题,铁器得走镇将府的批文。”段长放下清单,“杨椿走了,新刺史还没到任,朔州现在群龙无首,你是知道的。”“知道,所以才更不能等。”段蒂联把酪浆一口干了,“朔州刺史是洛阳的人,我们不等他。”段长沉默了一会儿,“你这话要是被洛阳那帮人听见,十个脑袋都不够砍。”“所以他们听不见。”

正月初十,一封从平城来的信送到了月神庙,送信的是娄家商队的伙计,顺路捎来的

段蒂联拆开信封,里面是三张纸,字迹工整秀丽,第一张是娄昭君写的,内容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从过年吃了什么到新做的衣裳颜色不对到隔壁家猫生了四只崽,夹叙夹议声情并茂。中间一本正经地写了一段:“莲姐姐前次信中所言‘女子当自立’,昭君反复诵读,深以为然,然娘亲说女子终究要嫁人,自立与嫁人孰先孰后,昭君想了半个月也没想明白,还请莲姐姐解惑。”段蒂联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十四岁的小姑娘,在平城高门大户里被当成掌上明珠养大,脑子里开始冒出“自立”和“嫁人”哪个重要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一颗种子。

她继续往下看,第二张是娄夫人写的,简短几句问候,附了一张过年时晒的腊肉方子和一包新茶。娄信相写了几行字,说银莲花簪子过年时戴出去被隔壁家夫人夸了,问段蒂联有没有空再画几个新花样。娄黑女的信最豪爽,只有两行,字大如斗:“短刀太好用了!我爹说比他手里那把还好!阿莲你什么时来平城我们再比划比划!”段蒂联乐出了声,她把信叠好,铺开纸,开始写回信。

给昭君的回信写得最长,关于“自立与嫁人”的问题,她的回复直白得毫不含糊:“自立是嫁人的前提,不是嫁人的对立面。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考虑跟别人搭伙过日子,你要是自己能挣钱、能读书、能拿主意,嫁了人也是平起平坐。你要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嫁了人就是砧板上的鱼,人家想红烧就红烧,想清蒸就清蒸。这话你娘听了可能要打我,但你问了我就要说实话。”

给娄夫人的回信谢了腊肉方子和新茶,顺便问了一下娄家商队今年春天能不能多跑一趟幽州。给娄信相的回信画了两个新花样,一个缠枝莲纹一个云纹,附了简单说明。给娄黑女的回信只写了一句话:“下次来平城,校场上见。”

她刚把信封好口,庙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间隔完全一致。她不用开门就知道是谁来了,这个敲门的节奏,整个六镇只有一个人用。

慕容绍宗推门而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他今天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冬装,领口露出一截灰鼠皮衬里,腰间还是那条银扣皮带,佩剑换了一柄更轻便的短剑,段蒂联认出来了,是她去年九月送的那把,黑檀木剑鞘上刻的“绍宗”两个字在门缝透进来的天光里若隐若现。

“莲姐,”他站在门口拱手行礼,分寸感依旧拿捏得恰到好处,“父亲巡视边防,我随行,路过月神庙,顺道来看看你。”

“顺道?”段蒂联挑起一边眉毛,“恒州到朔州的官道离月神庙可不顺。”“绕了一点路,”慕容绍宗面不改色,耳尖变粉,他把手里提的包裹放在桌上,“娄家商队托我带的,娄三娘子给莲姐的年礼,还有我父亲让我带的一盒恒州老参,说上次莲姐送的东西太贵重,不回礼说不过去。”

段蒂联拆开包裹,昭君送了一件新裁的鸦青色交领襦裙,针脚细密,领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缠枝纹。包裹里还有一包酪浆干、一罐蜂蜜、一小袋炒得喷香的松子,她拿起襦裙在身前比了比,长短刚好,腰身也合适。“这丫头,下次得给她也带点布料回去。”段蒂联把襦裙叠好放回包裹里,在矮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垫子示意慕容绍宗也坐,“你爹让你带老参过来,应该不只是回礼吧?”慕容绍宗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杨椿调走了,朔州刺史空缺,我阿爹说,洛阳已经有人盯上了这个位置,人选不出三个月就会定下来,不管谁来,都不会比杨椿更好。”“我知道,”段蒂联给他倒了碗酪浆,“杨椿来朔州六年,自掏腰包给流民买柴火,把牧田分给流民种,租子充公做军需。这样的官,在洛阳眼里叫‘收买人心’,宣武帝在的时候还能保他,宣武帝一死,保不住。”

“莲姐觉得新刺史会是什么样的人?”“不指望。”段蒂联答得干脆,“洛阳那帮人派下来的官,十个里有八个是来捞的,一个是不好不坏的,剩下一个是真想做事的可能待不长,不管来的是谁,我的网格不靠刺史府吃饭。”

慕容绍宗端起酪浆碗,没有喝,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酪浆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莲姐。”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在六镇铺这个网,洛阳迟早会知道,到时候……”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段蒂联摆了摆手,“我做的事没有一样是造反,给老百姓送药材、送冬衣、帮戍卒家里囤过冬的粮食,哪一条犯法?洛阳要因为这个办我,那就让他们来办,你看六镇几十万军民答不答应。”

慕容绍宗端着酪浆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反驳,段蒂联忽然意识到,慕容绍宗在担心她,那种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把所有可能的坏结果都推演过了、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万全之策。但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就显得越界了,他的分寸感是他手里最后一把尺。

“对了,”她换了个话题,从桌下翻出一叠纸,“你上次说想看我整理的六镇关隘水文资料,我后来又补了一部分。盛乐到武川沿线三条河流的枯水期和丰水期对比,还有柔玄怀荒方向的几处隐蔽渡口。”慕容绍宗接过那叠纸,翻了两页,眼睛亮了,他看书的时候整个人会进入一种完全专注的状态,眉心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翻页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

“幽州方向,”他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莲姐今年要往幽州铺?”“你怎么看出来的?”“这一页的地形图偏向东面,标注的渡口和隘口都在幽州方向上。”慕容绍宗把纸放下,想了一下,“幽州我爹有些旧部,去年年底调过去的,做队主,如果莲姐需要,我可以写信。”

段蒂联双手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他说话的方式永远是这样,每一个提议都留了足够的退路,好像随时准备好被拒绝,又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被接受。这小子钻牛角尖是真钻,段蒂联拍了拍桌子站起来:“幽州的事开春了再议,你今天留下吃饭,正好试试昭君送的酪浆干。”慕容绍宗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垂下眼睛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正月十五

武川校场上挂了几个简陋的灯笼,用竹篾和白纸糊的,里头搁了油灯,火光透过纸面晕出一团团暖黄色的光。灯笼是武川少年团的几个小子自己糊的,宇文泰糊了两个,一个画了歪歪扭扭的狼头,另一个画了一个圆圆的月亮。赵贵问月亮为什么画得那么圆,宇文泰没回答,把灯笼挂到了校场最高的那根木杆上。

段蒂联没有参加任何比赛,她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抬起头,校场上空一轮满月,又大又圆,冷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银白。她想起□□的词“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不,现在是北魏末年正月十五的满月,不是残阳。“从头越。”她小声重复了一遍,低头吃了一口汤圆,黑芝麻馅的,甜得恰到好处,这是她去年正月带给边镇的北魏简易版汤圆,味道口感说不上复原,却也不差了,过节嘛吃好玩好才是最重要的,虽然六世纪的上元节活动远不如后来的隋唐两宋丰富。

高欢站在校场入口的老榆树下,肩上搭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从怀朔坐着两镇来往拉货的马车赶过来,食盒里装的是他大姐高娄斤做的炸油糕,还热着,他本来要直接走过去把食盒递给段蒂联的,走了两步就停下了。八岁的武川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阿姐旁边的石墩上,手里也端着一碗汤圆,段蒂联低头看信的时候,他就看她的侧脸,段蒂联吃汤圆的时候,他就看她被烫得直吸气的样子。段蒂联抬头看月亮的时候,他就顺着她的视线也看月亮,目光在月亮上停了两秒,又悄悄移回了段蒂联脸上。

高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把食盒换到左手,右手揣进袖子里,靠在老榆树干上,没有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段蒂联吃完了汤圆,宇文泰站起来,似乎想去帮她再盛一碗,少年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校场边的雪被踩实了结了冰,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段蒂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肩膀,顺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小心点,冰上走路别迈大步。”宇文泰站稳了,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小声说了句什么,段蒂联没听清,凑近了问:“黑獭你说啥?”“……没什么。”

高欢在老榆树下站直了身子,他提着食盒,不紧不慢走到段蒂联面前,把食盒放在她膝盖上,语气随意“大姐炸的油糕,趁热吃。”段蒂联打开食盒,油糕的香味扑面而来,炸得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她抬头看了高欢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宇文泰,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点微妙。“你俩碰上了?”她咬了一口油糕。“刚碰上。”高欢说。“嗯。”宇文泰说。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同时沉默,高欢低头整理袖口,宇文泰低头看地上的冰。段蒂联左右看了看,眨了眨眼,继续吃她的油糕。

二月初

娄家商队正月下旬运出的第一批物资已经安全抵达怀朔,段长派人清点入库。窦泰提供的北线在这次运输中立了大功,往年正月走盛乐渡口的商队常常因为河道结冰深浅不一而翻车,窦泰标注的几个备用渡口避开了暗冰最厚的河段,整个运输过程没有损失一件货物,段蒂联把这条线路的详细标注抄了一份,让商队顺路带给平城的娄内干。

段荣在五原方向也顺利运转,五原到沃野的运输线不长,但路不好走,沿途多为戈壁滩,冬天风雪大,夏天沙尘暴。段荣利用自己当年在五原戍守时的故旧关系,在沿途设了三个补给点,每个补给点都能提供饮水和草料,大大降低了运输损耗。

柔玄杜洛周那边,正月里只通了一次消息,送信的是一个从柔玄往南贩皮货的老头,带着杜洛周口述、老头转述、再由樊老板笔录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盐巴收到了,铁器也收到了,队主没发现,过完年戍卒又少了三个,两个退伍一个调走,柔玄现在实有戍卒比花名册少了将近两成。”

段蒂联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花名册上的人数和实际人数对不上,这在六镇是普遍现象。吃空饷的层层克扣,上头拨下来的军饷按花名册上的满编人数算,实际发到戍卒手里的只有七八成甚至更低,柔玄少了将近两成,意味着吃空饷的比例比去年又涨了。

她在杜洛周的名字旁边用炭笔记了一笔“实有人数摸排”,打算开春之后亲自去一趟柔玄。从二月中旬开始,六镇开始整顿军备防柔然南下,天气转暖,雪开始化,柔然人每年三月到四月是南下劫掠的高峰期,各镇都进入了备战状态。段长在怀朔主持布防,把戍卒分成三班轮流巡边,每隔十里设一个烽火台瞭望哨,发现异常立即点火传讯。武川刘隆和抚冥魏邡也各自调整了防守阵型,柔玄跟怀荒位置偏东,不在柔然劫掠的主线上,段蒂联知道柔玄的松弛不是因为地理位置,是因为缺人缺物资。穆湜虽然出身鲜卑大族,但他对柔玄的掌控力并不强,底下的队主们各自为政,再加上军饷拖欠和药材短缺,士气低得可怕,杜洛周能在这种环境里拉起一个情报联络点,段蒂联对他的评价又往上调了一档。怀荒达奚眷经营的如铁桶一般,老将军行伍出身,知道手底下小子们的不易,有他在怀荒才没散。沃野镇却又偏西,镇将孟威也不是那目中无人的主儿,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刘嫂她们一群人早就报过沃野的困局。

二月底,斛律金带着敕勒部的一支小队伍从怀朔西南方向过来,在月神庙附近的山谷里放牧,斛律金本人跟段蒂联早已是老相识,斛律金的敕勒部是重要的合作方。段蒂联跟他儿子斛律光面对面,小少年长了一张圆乎乎的脸,皮肤被草原上的风吹得有点粗糙,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睫毛长得不像话。他手里攥着一把小弓,弓身用柘木弯的,弦是牛筋绞的,“你爹说你已经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了?”段蒂联问。斛律光点了点头,然又摇了摇头:“不是每次都能中。”他的声音稚嫩但语气很认真,显然对“准确率”这件事已经有了概念。段蒂联从空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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