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绯色漫云,暮光柔和,陆夏却见宁青商仍蒙着眼,以为是抄录的那则药方无用,并加重了他的眼疾,提起了心。
刚一离开,陆夏便问道:“天色这么暗了,你还需蒙眼么?”
谢晋成不在,不知是谈完公务已经离开,还是隐匿身形于附近某处。
陆夏拽住宁青商的袖口,要他停在月洞门前的花树下。
他顺从她意,低着半张脸,面容如玉精细雕琢,无一缺处,惟有眼眸被白缎遮掩,虽有一番清冷孤高的姿态,但总少了点人气。
他微微弯唇,像是在逗她,又像是在坦言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话,你会没那么紧张?”
蒙着眼,她也就接触不到直接的视线,或许能减轻几分心头碾动带来的酥麻与紧张。
陆夏咬住下唇,险些要怀疑他知晓自己做了一个怎样的梦,掩耳盗铃道:“我为何要紧张?就算你不蒙着眼,我也……”
她一顿,说不出下半句。
宁青商接上:“也不会躲着我?”
陆夏沉默。
她前两回来国师府送抄好的经文,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其中一回还在前门大街上碰见了他的马车,却没停下,摆明了是有意躲让。
宁青商又问:“是发生了什么,叫你不敢见我?”
最后一个单音又轻又哑,似是勾着几丝单纯的求知欲。
陆夏闭口不言,比谢晋成的嘴守得还要严。
“该不会在京中待久了,真觉得男女有别,应当与我保持距离?”
他像是给了个台阶让她下,结果陆夏刚要点头,他就把台阶踩烂了。
“可你我之间早就越过了男女大防,再回头谈保持距离……是不是有些过河拆桥?”
身前花树开得烂漫,或粉或白的花瓣攒作一团,他蒙眼站在树下,微微低着脸看过来,姿态清越,比君子更添几分端庄重洁。
这副模样让陆夏瞬间梦回那一夜,耳后绯红,顿时屏住了呼吸,指尖无意识揉摁着掌心,慌得长睫垂了又抬起。
他说的是过河拆桥,但她听进耳朵里,总觉得他想说的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她亲了他一日一夜,坏了他些许清白,解干净了情蛊,便翻脸不认账。
但那时候她是想负责的,不论是道歉还是其它,只要他想要,她都会尽力弥补……可她刚刚清醒过来,他就跑了,跑得飞快。
好像还红着脸,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
显得她非常不是东西。
陆夏庆幸,宁青商此刻没有将那些事说破,大约是不想提,才说得这般隐晦,叫她既愧疚又心虚。
她说不清自己咬了几回唇,又目光躲闪地看了他几眼。
最后她只想赶紧揭过这个危险的话题,生硬道:“就算你蒙了眼,也还是看得见我,怎么可能不让人紧张……”
白缎只是遮光,蒙上后并非全然不见物。
宁青商唇角微弯,弧度漂亮:“那你想如何?”
于是,陆夏摘下了宁青商眼上的白缎,换上一条纯黑的发带。
发带是他的。
取了发带后,他只能暂时散着长发,如墨云低垂,滑下几缕在肩前,勾添散漫。花树开得绚丽,落几瓣花下来,贴上他的衣襟或发梢。
黑色敛光,他这回才是真的目不能视。
陆夏踮脚为他系发带,离花树甚近,周遭萦绕的是染着熏意的晚风,以及清幽甜润的花香。
系好结的那一刻,她轻轻松了口气,暗想接下来不管做什么、说什么,哪怕她红着脸,他也不会看见,顿时少了许多压力。
可随后她就意识到,搬起石头容易砸到自己的脚——
宁青商眼下看不见路,得有人牵着他去书房。
他找她是有正事要谈,事关灵忘教,屋外不便细说。
看见宁青商伸出手时,陆夏一愣,先前显然忘了这一层:“那还是先取下发带,回书房后再戴上……”
宁青商微微偏头,似是在靠声音判断她的位置,身姿如瑶林琼树,可身处氛围却似藏妖的幽夜。
“不必那么麻烦,你牵着我就好。”
他抬起的手没有收回去,指骨雅致,劲长而分明。
陆夏犹豫片刻,还是牵过了他的手。
她只拉住他指尖一点,若有若无般的触碰,不敢太放肆。可他却反手扣住了她整只手,纳入掌中,一时分不清是谁牵着谁。
她轻轻挣动一下,他便出言:“注意脚下,别摔着。”
“……放心,我不会摔着你。”
他弯着唇:“也别摔了自己。”
指与指相贴,肤与肤无间。
不好不好。
陆夏又想起了那个梦,梦里她时不时勾勾他的手指,好像还咬了咬。
她又挣了那么一下,换来的是他愈发收紧的指间禁锢。
……好像,好像这一幕在梦里也似曾相识。
梦里的她真的好坏。
怎么连躲都不让人躲。
*
陆夏前几次来国师府时,还不觉得府中人少。然而这天傍晚,她与宁青商在往主院书房去的路上,一个下人也未碰见,忽然觉得他不止寡欲,还十分生人勿近。
他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下意识地,陆夏抬头看他,目光不自觉贴上他这一侧的耳尖,左边,那原本有一粒小小的红痣。
夏日天色晚暗,只是今日云阴,入夜时分也被提前了些。府中灯盏还未一一点亮,万物朦胧,看什么都不太真切。
陆夏神思恍惚一瞬,想的都是那个梦,以及中蛊后那碎片般的画面。
按说情蛊不会让人意识昏昏,更不会什么也记不清,只留如梦似幻的一点。
中蛊后当是清醒地沉沦,清醒地感受错乱的情意,或放大的心欲。
不该像她这样,如飞花飞蝶般神乱了一日一夜,而后只记得模糊的景象。其中记得最深的,还是将他耳尖咬得绯红斑斑、印痕深深的那一幕。
想到什么,陆夏突然止步。
感受到她的动作,宁青商也停了下来。
他犹如闲庭信步,若不是牵着她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过,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其实是看得见的。
他声音低哑,散在晚风里有种无端的温柔:“怎么了?”
这个时候的他,又显得好多情。
陆夏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任由自己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滑过鼻梁与唇珠,最后难以克制地落在他的耳尖上。
那粒红痣……是被她咬没的么?
咬得太狠,破了皮、流了血,结疤后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清洁复白,仿佛是他从一团烈火熄灭为冷天霜雪的转折点。
她欲言又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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