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场比早上的操场看起来顺眼一点。
至少它没有要求千川羽连续点鼠标跑十圈，也没有在地上摆半块煎蛋当障碍物。屏幕里的训练场是一大片灰绿色色块拼出来的空地，边缘立着几排木桩，远处还有一堵被修补过很多次的墙，墙面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是被不同年代的学生轮流迫害过。千川羽盯着那堵墙看了两秒，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任务：术式基础测试】
【地点：训练场】
【任务目标：在夜蛾正道指导下完成三项测试】
【任务奖励：命运点+150】
【备注：请控制破坏范围】
又是这句。
千川羽现在看到“请控制破坏范围”就有点心虚。这个游戏明明给了他一张罗生门金卡，却又天天提醒他不要拆东西，感觉就像给小学生发了一把电锯，然后要求他拿那玩意儿雕萝卜花。他端起旁边刚泡好的第二碗面，低头吹了两下，真心实意地问屏幕：“你们这个游戏设计是不是有点矛盾？”
屏幕当然不会回答他。
屏幕里的千川羽站在训练场入口，身上还顶着上午支线任务留下来的状态。
【状态：饱腹】
【称号：认真吃饭的好孩子】
千川羽试图把称号摘下来，结果系统很快弹出一行小字，说当前称号自动佩戴，效果是食堂相关NPC初始好感度加一。他的手在鼠标上停了停，默默放弃了摘称号的想法。行，为了食堂阿姨，为了隐藏菜单，认真吃饭的好孩子就认真吃饭的好孩子吧。
训练场里已经有人在等他。
夜蛾正道站在最前面，像一块黑色方砖，存在感比训练场那堵墙还要强。杰站在他旁边，似乎正和老师说什么，屏幕上没有弹出对话框，千川羽只能看见黑色像素小人微微偏头，那撮疑似穿模的黑色刘海跟着动了一下。千川羽盯着那块黑色看了两秒，依旧分不清那到底是头发，还是游戏贴图错误。
另一边，悟坐在训练场边缘的栏杆上，白色像素小人晃着腿，头顶顶着一个非常嚣张的状态栏。
【状态：心情良好】
【携带物：甜点欠条×1】
千川羽：“……”
早上还只是喜久福，现在已经变成欠条了。看来食堂阿姨不光是隐藏NPC，还是高专债务系统的实际执行人。
硝子也在。她坐在训练场旁边的小台阶上，旁边摆着一个医疗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只要没有人断胳膊断腿，她就不会主动从台阶上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新来的千川羽，又看了一眼他头顶那个称号，慢吞吞地说：“认真吃饭的好孩子来了。”
悟当场笑出了声。
千川羽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很好，他就知道这个称号会出事。
“这个称号有属性加成。”他操控角色回答。
杰倒是认真问了一句：“加什么？”
“食堂阿姨好感。”
训练场安静了一秒。
硝子点头：“那挺有用。”
杰也点头：“确实。”
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头顶的甜点欠条，沉默片刻，难得没有反驳：“比我的强。”
硝子立刻补刀：“你终于有自知之明了。”
悟转头看她：“硝子，你不要抓住机会就攻击我。”
“机会太多了。”硝子说。
夜蛾正道的对话框在这时冒出来，简短地打断了学生们的闲聊：“到此为止。”
训练场瞬间安静。
千川羽下意识把泡面放远了一点，虽然夜蛾老师管不到屏幕外，但他总觉得自己嗦面会被抓。夜蛾正道转向他，语气很平稳：“千川，你的术式威力足够，但控制太粗糙。今天不测试破坏力，只测试控制。”
悟在栏杆上晃了晃腿，拖着声音说：“老师，这对他来说是不是有点残酷？”
夜蛾正道只叫了一声：“悟。”
悟立刻举起手：“我闭嘴。”
千川羽看着这套流程，怀疑悟已经练出了一种特殊生存技巧：在夜蛾老师喊全名之前，提前把自己从危险范围里捞出来。
第一项测试是精准度。
训练场中央刷新出十个木桩，每个木桩头顶都顶着一块小小的白色靶心。靶心画得很敷衍，外圈和内圈几乎糊在一起，千川羽凑近屏幕看了看，觉得那东西不像靶心，更像一颗没画完的荷包蛋。夜蛾正道说：“只打靶心，不许伤到木桩主体。”
千川羽低头看了一眼技能栏里的罗生门。
【攻击范围：中】
【破坏力：高】
【控制精度：低】
这个说明看起来像是在嘲笑他。
他点开技能，屏幕里的千川羽身后涌出一团黑色像素。那团黑不像普通阴影，更像有人把墨水泼进了劣质游戏里，黑得格外突兀，边缘还带着一圈锯齿。罗生门的兽影展开时还是很帅，锋利、阴沉、压迫感十足，像是把整块屏幕撕开了一道口子。
问题是，它一动起来就不太像精密武器。
更像拆迁队。
千川羽谨慎地把鼠标移向第一个靶心，不敢蓄力太久，只轻轻按了一下。黑影“嗖”地窜出去，靶心没了，木桩上半截也没了。
【测试结果：命中】
【附带损伤：木桩主体-40%】
【评价：力气不错，下次别这么用力】
千川羽：“……”
谢谢评价，不是很想听。
悟的声音立刻从旁边飘过来：“精准。”
千川羽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见他补完后半句：“精准地把上半截一起带走了。”
杰叫了他一声：“悟，少说两句。”
停了停，杰又很诚实地补充：“不过确实带走了。”
千川羽慢慢转向他：“杰。”
杰温和地说：“抱歉。”
硝子坐在台阶上，懒洋洋地点评：“你道歉得一点都不真诚。”
千川羽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悟说得对。杰只是看起来比悟温和，但有些补刀从他嘴里说出来，因为语气太认真，反而更扎人。至少悟欠揍得很明显，杰是礼貌地把刀递过来，还会问你握柄舒不舒服。
夜蛾正道没有评价这次失败，只是重新摆出了一个木桩。像素木桩“啪”地刷新在原地，看得千川羽眼前一亮。原来训练场木桩可以刷新，怪不得那堵墙那么沧桑。
“再来。”夜蛾正道说。
第二次，千川羽没有直接放兽影，而是试着把黑影压细。上午在储物间保护鸡蛋的时候，他已经摸到一点感觉了，罗生门不是只能扑出去咬，也可以像绳子一样贴着地面游走。他按住鼠标，让黑影缓慢收束，从兽形变成一条细窄的黑线，再小心翼翼地绕过木桩边缘，往靶心靠近。
眼看就要碰到靶心的时候，屏幕忽然卡了一下。
黑线一歪。
啪。
木桩旁边的地面被削掉一小块。
【系统提示：网络波动】
【测试结果：未命中】
千川羽猛地抬头看向路由器。
“不是吧，这也能波动？”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坑，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在咒术高专，术式控制失败的原因不是咒力不足，不是心态不稳，也不是敌人干扰，而是玩家家里的网卡了一下。
悟伸长脖子看了看：“他刚才是不是手抖了？”
硝子说：“不像。”
杰也看向千川羽：“怎么了？”
千川羽盯着键盘，缓缓打字：“刚才是天意。”
悟：“天意？”
“嗯。”千川羽非常镇定，“命运不允许我太完美。”
训练场安静了一秒。
硝子点头：“这个理由不错。”
杰若有所思：“以后训练失败都可以这么说。”
悟立刻转头看他：“杰，你学坏了。”
杰平静地回：“近悟者倒霉。”
悟愣了一下：“这句话不是硝子说的吗？”
硝子说：“版权不重要。”
夜蛾正道再次打断他们：“第三次，不要找借口。”
千川羽立刻坐直。
第三次，他终于命中了靶心。
黑线擦着木桩边缘过去，像一根非常锋利的针，把白色靶心从木桩顶端削了下来。木桩主体只掉了几点耐久，系统跳出一个还算友好的评价：勉强合格。
千川羽长长松了一口气。勉强合格也是合格，玩家不挑。
命运点数字轻轻跳了一下。
【当前命运点：380】
千川羽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忽然感觉自己像在打工。一天到晚跑任务，攒点数，等抽卡。咒术高专不像学校，像大型开放世界新手村。
第二项测试是控制力。
训练场中央刷新出几个道具：一个木箱，一个水桶，一个看起来像咒骸脑袋的圆形物体，还有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一团浅棕色像素，旁边还贴心地浮出说明。
【杰的荞麦凉面】
千川羽：“？”
等等。
为什么训练场会刷新荞麦凉面？
杰也沉默了。
他看向夜蛾正道，语气难得有点迟疑：“老师。”
夜蛾正道说：“食堂阿姨中午送来的。说你预约过。”
杰过了两秒才回答：“……谢谢老师。”
悟从栏杆上笑得差点滑下来：“杰，你居然真的预约了。”
杰很稳：“合理安排。”
硝子慢吞吞地说：“合理到训练场来了。”
杰：“这不是我安排的。”
千川羽笑得差点把泡面汤呛进嗓子。他忽然觉得杰今天可能要被这盘凉面追着跑一整章。
夜蛾正道显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让千川羽用罗生门依次把道具搬到指定位置，不许损坏，尤其是最后一项。千川羽看向那盘荞麦凉面，明白了。
这不是控制力测试。
这是人质救援。
还是杰的人质。
杰站在旁边，语气依旧温和：“千川，放松就好。”
千川羽问：“如果我弄坏了呢？”
杰说：“没关系，食堂应该还有。”
硝子抬眼：“你停顿了。”
悟补充：“而且停顿很久。”
杰：“……”
千川羽默默把“杰很在意荞麦凉面”这条情报记在心里。
第一件木箱很简单，罗生门卷住它，拖到指定位置，中间只在地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第二件水桶稍微麻烦一点，黑影一开始卷得太紧，桶身发出“咔”的一声，吓得千川羽立刻松手，结果水桶原地滚了半圈，差点滚到悟脚边。
悟伸脚挡了一下，笑眯眯地问：“要谢我吗？”
千川羽很快打字：“谢谢。”
悟反而愣了一下：“这么快？”
千川羽说：“因为这次确实帮忙了。”
悟安静了一秒，语气听起来有点新鲜：“千川，你这个人偶尔还挺坦率。”
硝子说：“他只是就事论事。”
杰说：“比你稳定。”
悟转向杰：“杰，凉面还在千川手里。”
杰停顿了一下，立刻改口：“千川，加油。”
千川羽：“……”
威胁。
这绝对是威胁吧？
第三件咒骸脑袋最诡异。千川羽刚用罗生门卷住它，那颗圆滚滚的像素脑袋忽然睁开两只豆豆眼，头顶弹出一行字。
【咒骸头部：不要碰我】
千川羽吓得鼠标一滑，咒骸脑袋“咚”地撞到地上，弹起来，又被罗生门卷住。
【咒骸头部：你礼貌吗】
千川羽：“……”
这东西还会说话？
夜蛾老师你平时到底在做什么？
他忍不住打字：“老师，它在说话。”
夜蛾正道说：“我知道。”
“它说我不礼貌。”
“那你轻一点。”
千川羽盯着屏幕，忽然对夜蛾老师的咒骸制作产生了深深的敬畏。这已经不是手工课了，这是赋予吐槽灵魂。
他尽量轻地把咒骸脑袋放到指定位置。落地的时候，那颗脑袋还往旁边滚了半格，头顶冒出一句“勉强可以”。千川羽看着这四个字，心情复杂地收回了罗生门。
最后轮到荞麦凉面。
整个训练场的气氛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至少千川羽是这么觉得的。
屏幕里的那盘凉面很小，只有几块浅棕色像素加一团深色酱汁，但它承载的意义很沉重。它不是普通道具，它是杰从早上七点就开始预约的中午饭，是食堂阿姨送来的信任，也是这个控制力测试里最脆弱的任务目标。
系统甚至专门跳出一行提示。
【特殊物品：杰的荞麦凉面】
【耐久：1/1】
【备注：请谨慎对待】
耐久一。
千川羽倒吸一口凉气。
这玩意比低级咒灵还脆。
他操控罗生门靠过去，黑影不敢卷盘子，只能从下面慢慢托起。屏幕里的黑色像素像一只小心翼翼的手，贴着盘底往上抬，动作慢得像老年人端汤。
悟在旁边看得很认真：“杰，你紧张吗？”
杰说：“没有。”
硝子看了他一眼：“你刘海都不动了。”
杰：“硝子。”
悟笑得不行：“杰，你居然紧张凉面。”
杰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悟，如果你再说话，我会建议千川下次搬运你的甜点。”
悟安静了。
千川羽一边拖动鼠标，一边在电脑前笑得肩膀发抖。他算是发现了，杰平时不怎么出手，不代表他没有反击能力。这个人只是习惯先讲道理，如果道理没用，他也知道该往哪里戳。
比如悟的甜点。
非常精准。
荞麦凉面终于被送到指定位置。盘子落地，没有翻，没有碎，没有掉一根面。系统弹出金色提示。
【控制力测试完成】
【额外评价：你守护了荞麦凉面】
【夏油杰好感度+1】
千川羽看着“守护了荞麦凉面”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这个游戏的任务评价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杰走过去端起盘子，认真地向他说了声谢谢。千川羽回了句不客气，悟在旁边问：“杰，你现在就吃？”
杰说：“训练结束再吃。”
硝子问：“那你端着干什么？”
杰很自然地回答：“防止意外。”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悟。
悟：“……”
悟：“你们这次真的很过分。”
第三项测试是应急反应。
训练场中央刷新出几个小人偶，那些人偶和夜蛾老师平时做的咒骸不一样，没有表情，也不会说话，只是呆呆站在场地中央，头顶写着“普通人模型”。紧接着，另一侧刷新出几只低级咒灵，规则是必须在咒灵接触模型前完成拦截，模型不可受损。
千川羽看着规则，坐姿慢慢端正起来。
这个测试听起来比前两个正经多了。
夜蛾正道的语气也没有了刚才训练凉面时的荒谬感。他说：“咒术师面对的不是固定靶。任务现场会有普通人，会有障碍物，也会有无法预测的情况。你们的术式再强，不能保护该保护的人，也没有意义。”
训练场安静了一点。
杰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强者保护弱者。”
这句话弹出来的时候，千川羽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着屏幕里杰的像素小人。黑色的建模还是很糊，那撮刘海还是像穿模一样突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好像能想象出对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认真。
坚定。
甚至有一点理所当然。
千川羽端起泡面，吸溜了一口，心情有点微妙。
这话听起来很正。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点别扭。强者保护弱者，像是把人自动分成了两类，一类负责站在前面，一类负责站在后面；一类永远要伸手，一类永远等着被保护。听起来是好话，但好像也有一点高高在上的味道。
像游戏里自动把人分成SSR和N卡。
千川羽咬着叉子，含糊地嘀咕：“正论是正论，就是有点傲慢。”
屏幕里当然没有显示这句话。
他也没有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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