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还在恨今上吗？
自那一年今上默许岳丈赶走生母，他的小舅，就再没有将他当成亲人。
朝事既毕，左右摒退，道长便索性抬起头来，厚实的肩背在昏黄中既松懒、又如山伟岸。
「臣，不敢。」他说。
他懒得跟外甥说半句实话。
「……」今上喘一口气，「小舅这是用罢便弃如敝履？」
道长放平了五官，端正的脸容冷淡至极，不答，反问：「陛下如无要事，臣妻尚在外苦候，臣请先告退。」
「呵。」今上冷笑一声，双目再次睁开，天子扫向御帘的眸光锐利如冷箭，「窃国弄权、任人唯亲，尚可称凡世奸雄。但泉子呢？世人皆称你爱妻如命，但你果真待泉子问心无愧？」
道长端正的五官上，渐渐褪去了表情。
今上于病中的声线，沙哑如细线，尖刻刺耳，「你私藏羽衣、困守天女，藤原道长，你可知自身是何等滔天的罪孽！」
千年第一权臣的手，毫不犹豫地拿起以爱为名的金剪，剪去天女自由飞翔的纯白羽翼，让她从此跌落污浊的凡间，被欲望深厚的凡人男子私藏，困于滚滚红尘之中。
今上自然没能见到道长身遭天谴的浓黑气运，但他不难猜到，泉子当年封印玉藻前之后，四神与天道的同刻显灵本是要接她回天间的。泉子这样的人，就不可能是凡妇。
闻言，道长的眉眼看似俨然未动，却在夕阳西下的移影里逐步染上寒霜。
「那又如何？」他说着，终于回话。
今上于枕上转头，盯向小舅打在帘上的重影。
道长一掀袍袖，腰侧的仪剑随他起身的动作碰撞出金戈之声。他站起来，半侧着身、微昂着头，黢黑的双瞳朝下，斜看着帘后的外甥。
逢魔时刻，绝艳如火的金红似烧亮了皇居，将道长眼里极致的轻蔑表露无遗。
「你得不到你想要的，而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就这么简单。」说罢，道长收回目光，大步沿廊离去，再未往后看一眼。
「……」今上怔愣当场。
侍官们久久不敢进来，待得天色全黑，他们方试探着回殿。却不意还是听到了天子的咒骂声。
「藤原道长此等恶棍！」
隔天，公元１００１年，宽弘八年六月十三日，此间第六十六代天子．怀仁，在阴阳寮占算的时刻，下诏退位，改称上皇。大纳言．源俊贤，与权大纳言．藤原行成，服正装，领着青衣的藏人省侍官，奉起以檀木盒子收藏的剑玺，即三神器之中的天丛云剑与八尺琼勾玉，出宫。白衣红裳的伊势大巫女．大中臣清子，以及白衣的源氏神祇大辅，于左右护持。
黑夜之中，沿路火把映若红龙，剑玺被送至东宫．居贞亲王处。
在微黄的草席上，居贞昂首端坐，双目看向被奉于身前的剑玺，冷笑，践祚。
上皇的次子、中宫彰子所出的敦成亲王，同日就任新东宫。
三日后，上皇怀仁落发出家，号一条院。至同月二十二日，夜，御崩。
泉子没守在清凉殿。独站于阴阳寮的观星台上，她换回少女的状态，一身白素衣在月色下银光闪烁，前天女仰首，背对世间，望向漫天星河。
「虽然我现在只是个兼职，」泉子说，「但祢不开放足够的权限，就别怪我干不了活。」
话音一落，在夏日中极为奇异的清凉大风扫过，衣袂翻滚，泉子的双目变回虚无的灰色，飞扬的发丝渐渐亮起了如缎的黑泽，白肤若凝脂，疑是天女下凡间。事隔十数年，自亘古至未来的星图，再一次现于大中臣泉子的眼底。
曾经明亮的那颗紫微星，已然坠落，溶成时光的碎屑。
新的紫微星却升不起来。
而就在空缺的帝星之侧，四颗辅星正散发着无人能挡的威势。其中最大的一颗，围绕着藤原氏的红运，深浓得发紫。
天道之子，换人了。
泉子又再看向高悬众星之上的北斗星。不知道从甚么时候起，本是无涉尘世的北斗被一颗黑星给篡了位。纵在普通人的眼里，北斗仍是如常亮着的指路星，实际上，星位却早被不受控制的黑星吞噬，铺天盖地的黑运展开了宏大的黑幕，犹如深不可测的寒潭，令人惊惧得心胆俱裂。
但此等深黑，亦恰好成为众星最好的舞台，催生出一切闪耀的故事，重回天理循环。
泉子闭上眼睛，任风拂长发，挡去她的脸容。
下得高台，现任阴阳头．安倍吉昌，就在楼道旁侧等着她。红袍白鬓，吉昌迎上前来，眼神示意向刚刚送走了紫微星的清凉殿方向。
「新的那位，」他说着，微撇了嘴，「想尽快搬进去，还给我许了礼呢！」
新天子虽已践祚，但离真正登基尚早，移宫以至禀神的新尝大祭，全都需待阴阳寮和神祇官衙占算日子安排。
「他想去，就让他去。」泉子整理襟前的羽织锦带，「礼物不收白不收不是？」
吉昌一愣，「真给他啊？」
「为什么不给？」泉子看向前方，道长正往她走来，要接她回家，「先皇未出重丧就急不可耐地要进宫，百官、万民与史册，到时候要怎么说的他，可赖不得我。反正他的财都是民之脂膏，送给我的兄长吃点好的，怎么就不行了？」
「大哥还总担心我。他最该啰嗦的就是你这张嘴！」
「哗，二哥说得像是我就只有这张嘴了呢。」泉子给二哥扬了扬拳头。
吉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胡子吹得飘飘。然后，他停下脚步，向走来的左大臣低头行礼。
道长朝舅兄点点头，便伸手拉过泉子的手，两人并肩回家。走着走着，白雾升起，将泉子变回中年妇人的模样，只她脚下依旧蹦跳，在丈夫身边一如小孩子般活泼。而她身侧的道长，面对妻子时眼角的笑纹亦始终满载柔色，只随年月而加深。
吉昌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夫妻俩的背影，便又抬头，望向缄默的宇宙苍穹。
「父亲，您当真不后悔为泉子选了藤原道长吗？」他问。
然而，没人能回答吉昌的这一个问题，连天道都不能。
从平安宫而出的，尚有守了一夜的太政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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