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有“燕”字的急信传回朝中。
今日已是大年初四,深夜时分,东宫仍亮着烛光。萧吟润坐于书案前,面前堆积着还未处理完的政务。
入主东宫的这几日很忙。朝中大学士抱病辞官位置空缺、废太子出逃行踪未果,朝外北狄前脚突袭险些炸毁朔阳城,后脚又与草原部落契穆联姻,意图明显。
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
眉心处隐隐作痛,他抬手揉了揉,一旁德正忍不住开口:“殿下这几日宵衣旰食,实在辛苦。这样下去恐伤了身子,还是让太医瞧瞧吧,来请平安脉的张太医一直在偏殿候着呢。”
“也好。”萧吟润偏头,“让他进来吧。”
张太医很快自偏殿而来。萧吟润一手扶额靠于圈椅上,另一手搭于脉枕,闭眼静静等着。
“殿下身子无碍,只是连日来太过操劳,引发了头疾。待微臣替殿下拟一剂安神方子,每日亥时一刻服下后入睡,不出三日也就调理过来了。”
“嗯,有劳张太医。”萧吟润缓缓睁眼,看见太医收了脉枕,“自废太子出逃后,父皇病势加重,听说已到了大限之日?”
闻言张太医手一抖,“这,陛下他——”
“张太医身为太医之首,若连你也无能为力,想来旁人就更不行了吧?”
“殿下,”张太医跪地,声音有些发颤:“陛下身子虽由微臣和两位徒弟一同医治调理,可历来君主驾崩后,死因需经由整个太医院和三位已告老的院首一同把关。一旦君死有异,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殿下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这一步,若是刚登上东宫之位,陛下就仙逝,必会遭到群臣怀疑。若有人趁机提出重新立储,恐怕那时的情形会对有外戚帮衬的小皇子更有利些。”
张太医满头大汗,语气诚恳:“殿下曾在后宫纷争中保下微臣性命,微臣必对殿下竭尽全力。只是……比起仓促登基引起纷乱,倒不如先坐稳太子之位,来日名正言顺登基,自然不敢有人非议生乱。”
字字句句皆是为他着想,萧吟润笑了笑,“很多话张太医本不必说出来,真心与假意,本宫自分辨得出来。夜深了,德正,送太医出去吧。”
“微臣多谢殿下。”
许是休息了片刻,眉心的隐隐作痛感渐渐消失,思绪也愈发清晰起来。
不错,此时不是心急的时候。入主东宫不过才几日,根基未稳,不可急于一时。若说坐稳太子之位,眼下没有比吞并北狄更能说服群臣的功绩了。
只是……视线落到那回信上,萧吟润眉心微蹙,再度拿起了那封信。
那是燕家军对吞并北狄之令的回复,上面却不是燕戟的笔迹,只是加盖了主帅大印。字里行间态度模糊,只请朝廷增兵,旁的什么也没说。
是燕戟不同意?按他的性子,以他们的关系,他也一定会在信上直说。
如今他却连信都不写,叫人有些摸不准究竟是何用意。
“殿下。”
此时德正自殿外回来,肩上还有落雪来不及拂去。他双手捧着一物匆匆上前,奉到萧吟润面前。
送来的是一副画卷,他接过来展开,眸色微凛。
画卷之上,正是一副北境边城除夕夜军民同乐的景象。长街张灯结彩,红色灯笼与炮竹之下,是百姓围绕嬉笑的热闹场面。边角处还有一首孩童歌谣,歌颂着燕家军的神勇无比,拥戴着那年轻的守护神。
“送画的人呢。”萧吟润没有抬头,看着那画作。
“回禀殿下,正在殿外廊前候着。”
“可说什么没有?”
“没有。”
“呵。”萧吟润这才抬头,靠回到圈椅上,“倒是沉得住气。明明有求于本宫,却也不低三下四相求,还有心思去弄这些东西。传他进来。”
“是。”
殿外,大雪渐渐在地上铺了绵白一层。
有一人站在廊前,夹杂着雪的寒风吹过,吹动了他的发丝和衣角,神情却丝毫未变。
寒夜的雪落得愈发大了。他抬手,任由那雪落在干净掌心和指尖,悄然融化。
那日,也是这样的大雪。雪岭名副其实,终年被白雪覆盖,寒冷至极。身处雪域,最难挨的便是那早早到来的寒夜。实在难行,他们便在官府登记在册允许流放犯人歇脚的驿站休息停留。
因着身上的伤,他和年迈的老人还有年纪尚轻的孩子,被安排在了最临近庖厨的那间柴房。
是什么时候生出了逃脱的念头?
是那天夜里。与她分开的当日夜里。他从不知时间可以过得那么慢,从不知夜晚可以那么漫长。
他忍不住看向满是帐篷的营地,他看见主帐亮了很久的烛光忽然吹熄,他不敢去想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可以忍的。
至少她性命无忧,不用跟着他一路风餐露宿。他将思念写到了信上,可越写就越想她。
他后悔了。
后悔同她分开,后悔亲手将她送到别的男人手里。后悔自己曾经在京都时那般清高,不屑与人为伍,最终落得这种下场。
一同流放的族中老人,讲述着昔日沈氏扶摇直上时的风光。世间不正是如此吗?受苦的永远是势弱之人。没有权势,便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
就连族中原本锦衣玉食的孩子,如今也只能与鼠蚁为伍。
或许上天是垂怜他的,真的让他寻得了逃脱之机。
那夜柴房锁门之后,负责押送的官兵便各自去吃酒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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