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夏。
“当……当……当……”
当墙上蒙着浮灰的老式挂钟敲响第六声，坐在炕头纳鞋底的王淑兰停下手中的活计，神色不耐地瞥了眼窗外西斜欲沉的夕阳，对着坐在炕那头正伸长脖子看电视的杨国强后腰眼就是一脚。
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里，正播放着《西游记》。
猪八戒顶着红盖头，被几个神仙耍得团团转。
杨国强咧着大嘴看得正乐呵，冷不防被她一脚踹得差点跌下炕，不由恼火道：“好好的，你踹我干什么？”
王淑兰眼睛一瞪，借着电视里的台词道：“你个呆子！你说我踹你干什么。”
“你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你闺女跟隔壁那小子老早就出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回来……都半大的姑娘小子了，整天混在一块儿，也不怕人家说闲话。”
“这有什么好说的？”杨国强边拍着屁股上蹭到的炕洞灰，边满不在乎地说道：“他俩从小就一块儿玩，又是邻居，都这么多年了，能有什么事儿？就你心眼儿多。”
王淑兰嘴角一撇，冷笑了一声：“我心眼儿多？那是你不知道村里那群婆娘的嘴有多碎！什么话她们说不出来？再说了，你闺女都十五了，隔壁那小子还比她大一岁，你就真不怕他俩给你闹出什么丢人的事来？”
“你胡说什么！”杨国强难得地对王淑兰发了火，转头怒视着她，“这话是你一个当后妈的能说的？阿箐那丫头本来心思就重，要是让她知道你在背后这么说她，你是嫌她跟你的关系还不够疏远是不是？！”
王淑兰被他怼得一窒，愤然道：“那是我愿意这么说她吗？村里……”
“行了行了。”杨国强摆手打断她，“我自己的闺女，我心里有数。”
不过话虽如此，他却没了看电视的兴致，沉吟片刻后起身走到堂屋，冲院外正和小伙伴们热火朝天地打弹珠的二儿子粗声喊道：“励娃子，进来！”
二小子杨文励打完手里最后一颗弹珠，又特意跟小伙伴们约好谁都不准动弹珠，必须等他回来，这才不情不愿地跑进屋问：“爸，你喊我干啥？”
杨国强：“知不知道你姐干什么去了？”
杨文励想都没想，脱口答道：“还能干什么？肯定又去后山帮于向荣家放羊了呗。”
闻言，炕上的王淑兰嗤笑了一声：“瞧瞧，这就是你的好闺女！自家的活儿一点不干，给别人家干得倒是挺欢。”
杨国强的眉头不由也皱了起来，对杨文励道：“去，天快黑了，喊她回来。”
杨文励瞥了眼院外的小伙伴，显然不大情愿，皱着眉嘟囔：“唉呀，她都那么大个人了，天黑了难道不知道自己回来吗？还非得我去喊。”
“你去不去？”杨国强脱了鞋就想给他一鞋底子，“让你喊你姐还那么多话。”
杨文励吓得下意识用胳膊挡了一下，显然还是怕他爸的，但仍硬着头皮讨价还价，“那……除非你明天赶集时给我买个孙悟空的面具回来，我就去。”
杨国强被他这话逗乐了——这小子完全遗传了王淑兰的精明，半点儿亏都不肯吃。不像阿箐，跟她妈一个样，脾气又冷又倔，一看就是那种闷声吃大亏的性子。
“行，给你买。”他把鞋往地上一扔又重新穿上，“一个破塑料面具能值几个钱，天马上就要黑了，赶紧去喊你姐。”
“好嘞。”杨文励这下可高兴坏了，兴奋地大喊一声：“我也要有孙悟空面具喽。”说罢便一溜烟跑向后山。
****
与此同时，后山。
天边的残阳只剩一线，火烧云铺满了半边天空，只透下几缕余晖，将满山遍野染成一片绚丽的鎏金色。
微风徐徐吹过，拂得树梢轻动，偶尔惊起几只鸟雀，轻悦的低鸣便随风飘远。
半山腰的草窝里，杨文箐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略显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她明明记得，她已经死了。
死在了本应阖家团圆，幸福安康的除夕夜里。
而在那之前，她刚精心准备了满满一桌子饭菜，满心欢喜地等着于向荣回来过年。
于向荣是她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也是她心尖上的人。
从小，杨文箐就喜欢于向荣。
不光因为他是她见过生得最干净俊俏的男生，更因为他跟她一样，都是没妈的孩子——没人疼，没人爱，只能寄人篱下，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杨文箐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好过，所以她把对于向荣好，当作是对自我的救赎。
她以为只要他们抱团取暖，日子总会好过一点。
为了能和于向荣在一起，她不惜与所有亲人决裂，最终落得众叛亲离，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
更因为于向荣的一句“我想继续念书，我要出人头地！我要上大学！我要让所有瞧不起我的人后悔！”，她便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连初中都没上完就早早辍学步入社会打工，硬是靠着一双瘦弱的肩膀，将于向荣托举进了最高学府的大门。
供养于向荣的那些年里，她挖过草药，捡过废品，干过酒店服务员，发过传单，也摆过摊，甚至还扛过桶装水……
由于学历太低，她做不了任何较为体面的工作，只能靠卖力气挣钱，干最脏最累的活。
那样的日子，即便现在回想起来，她都觉得后怕——
太苦了！年纪轻轻就累得一身病。
那每一毛每一分，都是她的血汗钱，是她用命换来的。
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毛一块地攒起来，全都给了于向荣。
然而，她所做的这一切，最终却只换来了于向荣的背叛。
那夜，她守着满桌的饭菜，望着窗外绚烂的烟花，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春节晚会，又像往常一样，毫不意外地接到于向荣需要加班的电话……
那时，她还丝毫没有察觉，直到另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又咄咄逼人的女声。
她说她是于向荣的学生。
她说她怀了于向荣的孩子。
她还说他们在一起已经六年了。
最后，那女声问她：“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那是杨文箐第一次发疯，她亲手砸烂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家，疯狂嘶吼着辱骂于向荣，歇斯底里地质问他，问他为什么负她，问他还有没有良心？！
于向荣却始终沉默。
既不替自己辩解，也不道歉。
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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