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6-昨日重现
许多个瞬间，周静水会觉得，人生真是十分幽默。
短暂的视线交汇，二人都愣了一下。薛聆露出礼貌的微笑，别开眼。
周静水眼看着万象娱乐的文艺板块副总裁走进来——徐玮扯了扯她的手。
那一行人环顾一圈——不知有没有看到他们，走向了薛聆那一边。
休息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周静水拧开手中的瓶盖，又再次拧紧。
她走到钟逸思身边，主动开启一段对话：“好久不见，最近如何？”
场上的人群中，钟逸思是最孤单的一个。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她是一个人来的。
原本在和钟逸思说话的人大概是本次节目组给钟逸思安排的随身PD，年轻的工作人员在看到周静水过来后，知情识趣地先离开了。
周静水打量着钟逸思，后者亦然。她们都笑了一下，钟逸思先开口：“终于有空叙旧了，你没怎么变。”
“是啊，”周静水流露出几缕怅然，恰到好处地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很久了，你现在好吗？”
步履不息第一季结束后，嘉宾之间是有拉微信群的。最开始时常有人聊天，时间过去，频率渐渐减少，退到逢年过节的问候，最终变到祝福也排不上号。
“一般吧，”钟逸思挠挠头，“其实我没想通你怎么会来上节目。”
“我也是啊。”周静水挑眉。
“你更夸张吧，反正对我来说都是拿通告费，”钟逸思往后退了一步，离周静水、离汹涌的人群更远了一些，“有落差感吗？”
她望向远处的人群中心，又望向周静水：“小透明变成大明星啦，从前的大明星呢，和我这个万年小透明站在一起。”
周静水不语。
如果是从前，不要说现在的人群中心是她，整档节目的中心点、宣传重心都只是她。
周静水经历过那种如火如荼，所以知道，泡沫造就的权力之巅，滋味如何。
人多，叠加暖气，浑身的手心的矿泉水传来凉意。
她没有明着回答钟逸思尖锐的问题，只是摇头：“这里也好。”
听上去很像失意者的自我安慰。
钟逸思抿嘴，转换了话题：“你收到节目组的先导企划了吗？”
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直到徐玮环顾全场，把偷闲的周静水捞了出来，推到人前。
这样一来，被名利场不动声色隔绝在外的，只有钟逸思了。
周静水转念一想，迈步过去前，挽上了钟逸思的手臂，将人一并携了过去。
错过了挣开的时机，众目睽睽，钟逸思只好摆出笑脸，将人情世故续下去。
回程的保姆车上，徐玮问周静水：“感觉怎么样？习惯吗？”
“没什么不习惯的。”
“那就好。”徐玮拿起平板处理工作，不多时发出啧的一声，“又要改本子了，要加角色。”
周静水闻言俯身，简单翻阅了一遍聊天记录：“待会儿转我，要加什么角色？”
“给司机加个女儿，亲情线要扩写。”
周静水甚至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你现在还觉得这是个好饼？”
徐玮抿唇：“你先看剧本吧。”
他的眉毛紧紧拧着。
这个项目的走向……不太对。
手指飞舞，键盘音效声回荡在车厢。徐玮重重冷笑一声：“真加戏咖来了，给卢丽冰定制的角色，电视剧演腻了？”
他伸手去前排座位拿烟，手被周静水打开：“臭。”
徐玮讪讪。
“合同又没签，看着呗。”周静水说。
徐玮：“我跟他们说，至少要见到定稿剧本，再定。”
还有转圜的余地。
“等等看吧，”周静水说，“这片子会跑到什么方向去。”
徐玮往后仰：“我要不跟老冯说下？一起施压。”
乱加戏、改剧本……动的是谁的蛋糕？
“你难道不了解他？他不会的。”周静水看向窗外。
冯青健就像流水线工人，专注于、也只专注于完成自己的部分。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始终没能建立起影星的个人号召力。
窗外的灯光明明暗暗，依次从周静水脸上闪过。
“你记得同步我进展，走着看吧。”她盖棺定论。
网络平台的项目推动效率，实在和当年的地方台不可同日而语。
明天录制家中整理行李片段，后天和大后天录制出发特辑，随后就是飞往目的地。
“记得收剧本给我看。”周静水嘱咐。
“知道了——”徐玮啪嗒啪嗒点着大腿，“圈子里也传开了，你周静水显然要搞个大的。搞得我这两天对小倩小澄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
徐玮手底下当然还有别的明星。
周静水揉揉眉尾：“怎么？力不从心了？”
“呸，我永远十八。”徐玮翻个白眼。
他俩背后，梅燕不出声地咧开了嘴，被老板们逗乐。
“这回导演不让带人，飞国外你行不行？”徐玮问，“我中间肯定会过去一趟，时间拍不定，你要是缺啥跟我说，不行我就早点去，把小梅给你留下来，我就不信还能给我遣返……”
做经纪人的，性格中多少有些啰里吧嗦爱操心的成分。
“……行李带齐了吗，你看节目组那个单子了吗？羽绒服多带两件，帽子围巾手套，让小鲁先帮你搭配好啊，不要给我穿大花袄。证件放放好……”
周静水听着徐玮絮絮叨叨的声音，忽然想起了当年步履第一季出发前，他也是这样有说不完的话。
她对着窗外京市若干年不变的夜色，眼神朦胧。
“对了，”周静水想起什么，转过来，“你知道剧本杀怎么玩吗？”
“剧本杀？哦，那个破冰游戏。看来汤宁是真想搞个大的，你没玩过？”
汤宁就是这一季总导演的名字。
“没有。”
“狗屁加拿大……”徐玮嘟囔一声，深吸一口气，“放心吧你没问题的，飙飙戏盘盘逻辑，小菜一碟。”
车辆行驶在北三环的道路。在他们出发的地方，场地人员收拾着今日用过的会场和房间，休息室内，汤宁带着黑色鸭舌帽，正与人交代工作：
“……空镜多放两个，明天几组pd的台本好了没有？等会儿发我看……”
对于项目期脚不沾地的幕后人员而言，鸭舌帽、渔夫帽是人手一件的必需装备。忙起来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更别提洗头了。
这是汤宁升职以后负责的第一个平台重点项目，也是她想了许久的企划，重要性远胜于于亲生小孩。
汤宁眼下挂着厚厚的青黑，工作间隙，抬眼看到薛聆的经纪人王亚菊，穿过推拉门走来。
表情中飞快闪过无奈和叹息，汤宁掀起帽子揉了把头发，站起来：“菊姐。”
王亚菊今年四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精力旺盛的时候，微丰腴的身材踩着平底鞋，脸上一贯带着亲和力拉满的笑容。
在汤宁的示意下，方才向她汇报的工作人员先离开了。
王亚菊站定，先问候一句：“辛苦啊，这么晚了。”
“没有。”汤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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