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落明天已经睡着,蜷在火堆旁,身上盖着一件旧披风,发出均匀的鼾声。
祈新起没有睡。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膝上横着紫薇剑,视线落在火堆上,又似乎穿过了火堆,落在很远的地方。
西行客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炭火。
两个人都没说话。
火堆里的柴禾又烧断了一截,发出细微的坍塌声。
“你不睡?”
先开口的是祈新起。
“不困。“西行客将枯枝换到左手,右手搁在膝上。他那条受伤的右臂换过药后包扎得很紧,袖口遮住了布条。看不出什么异常,”你去睡吧,我来守夜。”
“不用。“祈新起摇头,”我习惯了。”
西行客没有再劝。
又是一阵安静。
“你的剑法,“西行客突然开口,”是谁教的?”
祈新起的心头紧了紧。
他转头看向西行客。那张蒙着白纱的脸正对着火堆,看不出任何表情。
“家传武学。”祈新起答得简短。
“家传?“西行客侧过头,白纱的边缘被火光映得泛红,”你姓齐。齐家的剑法,据我所知,江湖上没有哪个齐家是以剑法闻名的。”
祈新起的手指在剑鞘上摩挲了一下。
“小门小户,不值一提。”他说。
西行客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手里的枯枝翻了一面,用另一头拨弄炭火。
祈新起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西行客接着说:“你的剑法中,有一招‘寒梅傲雪’,出手的角度偏了三寸。”
祈新起的瞳孔一缩。
寒梅傲雪。
这是紫薇剑法第三式的名字。
天下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会超过十个。墨老算一个,他和落明天算两个,死去的母亲算一个。剩下的,要么是祈家的故旧,要么是——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剑柄,拇指抵住了暗扣。这个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程,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你……”
“别紧张。“西行客像没察觉祈新起的动作,”我不是你的敌人。”
祈新起没有说话,手指没有从剑柄上移开。
西行客将枯枝丢进火里。枯枝在火焰中蜷曲,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相反,“他说,”很多年前,我受过你父辈的恩惠。”
祈新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着西行客,目光似要穿透那张蒙着白纱的脸。
“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十年前,“他开口,”我路过中州,被人追杀,身受重伤。”
祈新起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是你父亲落九剑出手救了我。“西行客说,”他请我吃了一顿饭,还留我住了一晚。”
祈新起的手抖了一下起来。
“你父亲是个好人。“西行客感慨道,”那时候你和你弟弟在外面玩耍,你母亲喊你们进来吃饭。你拉着你弟弟的手跑进来,满头是汗。”
祈新起闭上眼睛。
他记得那一天。
那是灭门前一个月。父亲确实带回来一个受伤的客人,安排在偏院住了一晚。他和落明天在院子里玩捉迷藏,他拉着弟弟的手跑过回廊。跑过天井,跑进正厅。母亲站在桌边盛饭,回头冲他们笑了一下,说“去洗手”。
那个客人长什么样,他已经记不清了。他那时候才十岁,只顾着和弟弟玩闹,哪里会注意一个过路的客人。
但他记得那顿饭。
那是全家人在一起吃的最后几顿饭之一。
“次日我就离开了。“西行客的声音继续传来,”随后,一个月后,我听到了祈落两家被灭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
“我去晚了。”
祈新起眼眶泛红。
“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
“剑法。“西行客说,”紫薇剑法和九招剑术,天下独一无二。虽然你改了姓。但剑法骗不了人。那天在那个村庄,你拔出紫薇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祈新起默然。
那个村庄。原来那么早。
“所以你在破庙里,不是偶然碰上的?”
“不是。“西行客坦然道,”我收到了消息。我一路跟过来。”
祈新起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们的身份,“他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西行客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安静。
祈新起的手指从剑柄上移开了。
“你们去义气盟,“西行客突然问,”是为了查当年的事?”
祈新起没有回答。
但不答就是默认。
西行客叹了口气。
“义气盟的水很深。”
祈新起抬起眼:“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西行客摇头,白纱带子在脑后晃动,”就是一种直觉。我在江湖上走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表面光鲜、背地里龌龊的人。义气盟这些年扩张得太快,收编了太多门派,人一多,水就浑了。”
他顿了一下。
“你们要小心。”
祈新起没有说话。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窟窿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谢谢。”祈新起突然说。
西行客偏了偏头,面朝祈新起的方向。这个动作里带着一点意外。
“谢什么?”
“谢你还记得他们。”
祈新起没有说“他们”是谁。西行客也没有问。
火堆里的炭火烧到了尽头,火光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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