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节,长安城中春意已深。

东市鼓楼刚刚敲过卯时,朱雀大街上便已车马络绎,树枝新抽的嫩叶在晨光中泛着浅金,偶有风吹过,便簌簌地落下几片,被过往的车轮碾进泥土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香气,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春花的甜。

魏琅骑在马上,慢慢悠悠地往城东的萧府走,一边走,一边欣赏着沿街食肆的袅袅白烟、胡饼出笼时氤氲的热气、卖花担子上堆着的红红白白粉粉紫紫的牡丹……长安的四月,是温柔的,是多情的,是繁华的,是柔美的,像一个娇柔貌美、正当年华的豆蔻少女,含羞带怯,脉脉含情地拥抱着来去的游子。

——和刚硬粗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独石城,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云端、一个泥里的差别。

独石城中的四月,雪才刚刚化完,地上泥泞得能陷进去半条腿,军营里的士卒们忙着加固被冬风刮坏的烽燧,伙夫们把最后一批冻菜干翻出来煮汤……偶尔有商队从关内来,带一些棉衣和茶叶,便能让人高兴好几天。

军营里伙食简直是难以下咽,唯一能让魏琅感到欢愉的,是攒下钱去东边头来一碗手擀的刀削面。

那面汤是骨头熬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洒一把葱花,热腾腾的,吃下去能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啧,滋味比之清凉殿里的槐叶冷淘也差不到哪里。

魏琅想到这里,不由摇了摇头,自顾自地乐呵了起来,暗道:东边头那家面馆的老板若是得知她的手艺被我视与御膳房的大厨无异、比未央宫也不差到哪里去……怕不得高兴得咧了个大嘴直笑,只念叨我就是为了多添上两勺热面汤才故意说好话哄着她嘞。

“崔郎中,你走岔了,萧府请往这边过来。”一道刻板冷硬的声音打断了魏琅的思绪,把魏琅从遥遥关外瞬息间拉回了长安当下。

魏琅颇觉扫兴地摇了摇头,收敛神游的思绪,只依着银甲女将的指示,规规矩矩地拨转马头,老老实实地往右边拐了过去。

——来长安这一遭,可叫魏琅明白了何为“上山容易下山难”,一时图省事着急上了谢蕴之的贼船,混进未央宫倒是轻巧容易得很,而今想出来却是难上加难。

魏琅与柳隐斗智斗勇,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荣获出宫来赴萧家宴的资格……代价便是从出未央宫门起,便被一队玄甲禁卫层层看守,啊不,是美其名曰“层层保护”了起来。

领头的女将腰间悬着长刀,自向魏琅见过礼后,除了曾自表官职为玄甲骑兵都尉之外,便一直都面色冷峻,一副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模样。

就这样一路彼此都互相不说话、不尴不尬地行到了萧府门前。

萧氏在长安这一支的府邸豪横异常,占了大半个靖安坊,正门前一对石狮足有两人高,张着大嘴,露出里面石雕的牙齿,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女帝御笔亲题的匾额,金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今日萧氏女行加冠礼,萧府广宴宾客知交,门前早早便已经停满了车马,有穿青袍的小吏在登记礼单,也有英姿飒爽的贵族女郎、锦衣玉带的世家子弟们正好在门前遇着,彼此间三三两两地互相寒暄着。

——只是一见魏琅这一行人的煊赫阵仗,不由纷纷噤声,侧目以视。

魏琅刚刚翻身下马,头痛得还未想好该要如何安置这一队玄甲禁卫,早已恭候多时的萧叮当匆匆忙忙地迎了上来,脚步又急又快,袍角几乎要带起一阵风,一边跑一边不歇气地冲着魏琅抱怨道:“崔兄,你可算是过来了,我差点以为你不……”

话到此处,才堪堪看到立于魏琅身侧的玄甲禁卫一行。

萧叮当登即面色大变,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缓了又缓,才神思恍惚、如同梦游般讷讷招呼道:“继堂姐,您,您也过来了……您和崔兄是路上碰到一起的吗呵呵呵,好巧啊……”

领头的玄甲骑兵都尉,也即兰陵萧氏女,萧叮当的堂姐萧继,只一板一眼地朝未央宫的方向拱了拱手,面无表情地答道:“不是碰巧,末将正乃领了陛下口谕,受命护卫崔郎中安危。”

魏琅几乎无法形容那一刻萧叮当看向自己的眼神。

——想来古时比干看妲己,莫过如是。

于是魏琅顿了一顿,非常大方地与萧叮当提议道:“若萧兄弟实在艳羡为兄,为兄也不是不能帮着你向陛下引荐一二,你虽然形容尔尔,不比为兄天生丽质,但清粥小菜,也不失为一番风味……”

萧叮当扑过来,一把捂住魏琅的嘴,羞愤欲绝,暗暗踩了魏琅一脚,压低了嗓音,紧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提醒道:“崔兄,求求你说话也看一看场合,暂且先收了您的神通吧!”

“好吧,”当事人实在抗拒,便是魏琅见了,也只有非常失望地叹了口气,耸了耸肩,无奈道:“萧兄弟既无心,为兄依着你便是了……”

“不过容为兄多嘴为自己辩解一句,”魏琅幽幽地补充道,“为兄方才那话可不是阴阳怪气,是真以为你们家儿郎个个都喜欢走这条道,才好心想帮你一把来着。”

萧叮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头顶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火的在熊熊燃烧,十辈子的脸都要在这里丢完了……

萧叮当自觉已经一句话都不想与魏琅再多说,只径直拿手牢牢盖住魏琅的嘴,将整个人别扭地挟在肩膀下,草草地向堂姐萧继点了点头,敷衍了一句:“我先带他进去了……”

然后一句话都不待萧继回,匆匆挟着魏琅就埋头往府里面冲。

萧继微微皱眉,有心想要继续跟着过去,却在追上去前先被萧府另外的长辈兄姊们拦下了招呼……

仓促之间,萧继竟只来得及遥遥向萧叮当与魏琅那边扔过去了一句叮嘱:“崔郎中等下若是想要出府,请务必先使人来传唤末将等,切不可独自出行!”

魏琅还不及回答,萧叮当先一步代她扬声应下了。

萧继向四周敷衍地寒暄了两句没有脱得出身来,留在人群中不住地皱眉,但到底还是对堂弟萧络(即“萧叮当”)的信任占了上风,没有不依不饶地叫手下非得追过去“贴身护卫”。

魏琅若有所思。

萧府今日宾客众多,但魏琅若是观察的不错,加冠礼应是设在正堂才对,但魏琅却被萧叮当带着一路穿堂过院,沿途遇见的宾客越来越少……最后东拐西绕的,竟然绕到了一处格外僻静无人的静室前来。

萧叮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开对魏琅的挟制,整理了一番仪容,才缓缓推开了静室的门,郑重其事地向魏琅介绍道:“崔兄,你比原先约定的时刻到得晚些,鸿之堂兄已经在里面恭候你多时了。”

几乎是与之同时,一道清朗沉稳的男声自静室内悠悠传了出来,温和地制止萧叮当道:“延之(萧叮当表字),不可如此无礼。”

魏琅心神一凛,当即凝神向静室内望去。

萧府的静室陈设简洁却又不失贵气,博山炉里焚着清雅的蕙草,烟气袅袅,窗棂糊着细绢,将外面春日过于明亮的日光滤得柔和。

柔和的光晕下,一名身着月白色宽袖长衫、腰束玉带的清俊男子长身玉立,气度沉稳,神采斐然,温声向魏琅先一步道歉道:“在下萧绍,冒昧邀您前来一会,还望不曾叨扰到您。”

魏琅不敢小瞧这位萧家嫡长孙、长公主爱侍、平阳公主生父,心下一凛,连忙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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