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陈正卿的签押房里点着安息香,烟气沉而缓。裴知微接过协理粮仓的札子时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低头看了一眼札子上的关防,确认无误后收入袖中。陈正卿看着她把纸叠得齐整,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接印的姿态不像接官命,倒像在接一笔账。

粮仓在滁州城北,靠着漕河码头。仓门前的石阶缝里长满了青苔,两扇包铁木门半掩着,门轴上的铁皮锈得发红。裴知微到任第一天没有坐进协理的值房,而是站在仓门口看来往的人。

搬粮的力夫从船上扛麻袋进仓,一袋一袋码到架子上。仓吏拿着一根竹筹,每进一袋就往竹筒里丢一枚。裴知微看了半个时辰,数了四十三袋。竹筒里的筹她没看见,但她记住了力夫扛进仓的袋数。

第二天她又来,这次站在仓后面的出粮口。城里的粮铺伙计推着板车来领粮,仓吏拿筹子往外拨,每出一袋丢一枚筹到另一个竹筒里。裴知微数了出粮三十一袋,但领粮的板车上摞的麻袋她数了两遍,是三十四袋。

她没有当场开口。回到赵大年的酒坊后院,她把父亲残账翻出来,摊在桌上。残账只剩半本,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但裴远山的字迹仍然清晰。账本里有一套交叉核算法——同一笔货,进仓记一遍,出仓记一遍,损耗记第三遍。三遍数字对得上才算清,对不上就是有鬼。这套法子裴知微在摆摊代写时就用过,但那时只核一家一户的小账,粮仓的账比小账大了几百倍,道理却一样。

第三天清早,裴知微搬了一把凳子坐进粮仓的账房。账房是个半间屋子,靠墙一排木柜,柜子里塞着三年的账册。管账的仓吏老张五十出头,手指上有常年拨算盘磨出的茧,见裴知微坐下来翻账册,脸上堆着笑。

裴姑娘,这些旧账有什么看头,都是前任留下来的烂摊子。

裴知微没抬头。她翻到去年秋天的账册,指着一行字问:这批粳米入仓四百石,损耗记了三十二石。仓里鼠耗惯例是多少?

老张的笑僵了一瞬。惯例是一成到一成半。

三十二石是八成。老鼠倒比人吃得多。

老张搓了搓手:仓里老鼠确实多,裴姑娘待久了就知道了。

裴知微没有接话。她把账册翻到下一页,用手指点着数字一行行往下念。念了二十行,她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根据父亲残账里的核算法重新制的一张对照表。入仓数、出仓数、损耗数,三栏并排。

老张,去年九月入仓粳米四百石,出仓领粮单上合计三百五十六石,损耗报三十二石。三百五十六加三十二,三百八十八。还有十二石去哪了?

账房里安静了一息。老张的喉结动了一下。

许是秤上有了偏差。

裴知微把纸翻到第二页。

十月,入仓小麦六百石,出仓五百四十一石,损耗报六十一石。六百零二。多了两石。

十一月,入仓粟米三百石,出仓二百五十八石,损耗报三十五石。二百九十三。少了七石。

十二月,入仓豆子二百石,出仓一百六十一石,损耗报二十四石。一百八十五。少了十五石。

她一页一页翻,念了三个月的账,每一笔都对不上。有多的有少的,没有一笔是三数相合。老张的脸从笑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灰。

裴知微合上账册,把那张对照纸叠好收进袖中。她站起来,走到木柜前,把三年的账册全部搬出来,摞在桌上。一共二十七本。

老张,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这三年的账用交叉核算法重新誊一遍,入仓、出仓、损耗三数对齐。对得上的画圈,对不上的画叉。

老张嘴唇哆嗦了一下:裴姑娘,这账不是我一个人记的,前任——

三天。

裴知微说完这两个字就出了账房的门。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老张在她走后立刻从后门出去了。她不需要跟。赵大年的酒坊伙计在仓后巷口摆了个馄饨摊,看见老张拐进了城东周记粮铺旧址——周德昌逃走后那间铺子被一个叫刘三的人盘了下来,但坊间都知道刘三是周德昌的亲戚。

当天夜里赵大年来到后院,把一碗热粥放在裴知微手边。裴知微正借着油灯翻账册,缺角的旧算盘搁在膝上,珠子拨得又快又轻。

老张去找了刘三。

赵大年蹲下来,声音压得低。他是个粗壮汉子,手上有常年酿酒磨出的厚茧,说话时习惯看着地面。

嗯。

赵大年等了一会儿,见裴知微没有别的话,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时裴知微叫住了他。

大年哥,仓里出粮的秤准不准?

赵大年想了想。不准。我帮酒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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