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那一句“为什么不带我回家”落下来以后,后院里许久没有人说话。

老板娘跪在井边,双手死死按着井沿上的黄符。黄符已经被井里潮气浸透,纸面软得像烂叶,朱砂字一寸寸化开,红痕顺着青石往下淌,竟像活物留下的血。

沈既白站在井前,脸色很淡。

他平日里总是这样,遇到活人哭闹、死人开口、旧戏唱魂,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冷玻璃。他看得见,也听得清,只是不把惊惧摆出来。可这一回,陆听潮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井底那个孩子还在哭。

哭声不是一直响着,而是断断续续,像有人捂住她的口鼻,又像隔着一层深水,气息接不上来。

“沈郎……”

她又喊了一声。

秦不渡整张脸都白了,往许燃灯身边挪了半步:“她怎么只喊他?这地方是不是也讲熟人优先?”

许燃灯没接话,摄像机垂在手里,指示灯没有亮。

何知秋看着井口,低声道:“孩子的话未必完整。她未必知道自己在喊谁。”

孟晚照抱着胳膊,眉眼冷得像蒙了一层霜:“死在水底太久的人,喊出来的往往不是名字,是最后看见的那个人。”

这句话说完,沈既白终于转过头看她。

孟晚照没避开他的眼神。

“我做遗体修容,见过溺水的人。”她说,“有些人最后抓着的东西,指甲里、掌心里、牙缝里,都留得住。活着的时候未必记得,死了反倒不肯松。”

老板娘猛地抬头:“别说了!”

她声音尖得像被撕裂。

院里那点晨光晃了一晃。厨房里摔碎的碗还没收拾,瓷片散在门槛旁,一片一片白得刺眼。

周不忘把账册合上。

那本册子合拢时,纸页里发出一阵潮湿的摩擦声,像许多薄薄的手掌贴在一起,又慢慢松开。

“井里的声音不能听太久。”周不忘说,“听久了,人会往下走。”

秦不渡立刻低头看自己的脚:“我没动吧?我刚才没动吧?”

何知秋道:“没有。”

秦不渡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他看着那口井,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镇子真是,水里有东西,镜子里有东西,棺材里还有自己。活人想要点隐私都难。”

老板娘没有理他,只跪在井边,一张一张把黄符重新贴上去。符纸贴不牢,她就用手按着。按到最后,指甲缝里全是朱砂和井泥,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

沈既白问:“那个孩子是谁?”

老板娘背脊一僵。

“我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沈既白声音更冷:“你刚才说,她是水门底下的孩子。”

老板娘不再说话。

陆听潮看着她,忽然道:“水门在哪里?”

老板娘抬眼看他。

陆听潮也在看她。他的眼睛很黑,眼底血丝还没退,昨夜一场旧梦,像把许多年前的洪水又灌进了他身体里。他问得平静,手背上青筋却浮起来。

“我问你,水门在哪里。”

老板娘嘴唇动了动,像想劝他别问,又像知道劝不了。

“镇北。”她终于说,“老河道尽头,以前有一道闸,镇上老人都叫水门。平时封着,没人去。现在……现在雨季还没到,不该涨水。”

“现在河道涨了?”许燃灯捕捉到她话里的异样。

老板娘没有回答。

正好这时,前堂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冲进旅馆,鞋底带着水,踩得木地板一路咯吱响。

“老板娘!快出来!河边出事了!”

老板娘脸色骤变,撑着井沿站起来,险些摔倒。

“又怎么了?”

外头那人喘得厉害:“北河水涨起来了!淹到老石阶了!还有个小孩……小孩掉下去了!”

这句话像一只手,猛地掐住了陆听潮的喉咙。

他最先往外冲。

沈既白紧跟其后。

秦不渡刚跑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井口,像怕井里的孩子趁乱爬出来。他脸色难看,却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沉水镇的街道变了。

明明早上出门时还是寻常老街,青砖墙、旧招牌、小吃摊,行人拖着菜篮子从巷口过去,像任何一个江南水边小镇。可他们穿过旅馆前堂时,空气里已经多了一股潮味。

那不是雨水味。

是河底翻上来的味道。

街边排水沟里涌着灰绿色的水,水面浮着断草、纸灰、半截红线。几家铺子把门板垫高,老板站在门口往北边看,脸上都是惊疑。

“昨晚没下雨啊。”

“怎么涨成这样?”

“水门那头是不是开了?”

“别乱说,水门多少年没动过了。”

他们说到“水门”两个字时,声音都会不自觉压低,像那不是一处闸口,而是一位不能直呼名姓的旧神。

陆听潮跑得最快。

他是消防员,听见有人落水,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动了起来。穿过半条街时,他甚至本能地观察过路况、栏杆高度、人群密度、可借力的绳索位置。

可越靠近北河,他耳边的声音越不对。

最初是人群的呼喊。

“小满!抓住石头!”

“别往中间去!”

“绳子呢?快拿绳子!”

后来,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像被水雾隔在外头。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潮声。

一层一层,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

沉水镇的河不宽,不该有潮。可陆听潮听见了。那声音像千百道水门一同打开,黑水撞过旧木梁,推翻戏台边的灯架,撕裂水面上的浮尸。有人在水里喊,有人在岸上哭,木桨断裂,船绳绷紧到尽头。

还有一个孩子在哭。

“门关了……”

“我出不去……”

陆听潮脚步一顿。

北河就在眼前。

河水已经漫过老石阶,平日露在外头的青苔全被淹没。灰青色的水沿着岸边翻涌,水面并不高得吓人,可流速异常急,像下方藏着一条看不见的暗河。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被卷在离岸七八米远的地方,双手胡乱拍打,身上黄色雨衣鼓起来,像一只快被撕破的纸灯笼。他父亲跪在岸边,被两个镇民死死拉住,嗓子已经喊哑。

“救救我儿子!救救他!”

陆听潮几乎没有犹豫,脱了外套就往岸边冲。

他看见栏杆边有一捆旧缆绳,伸手拽过来,手法熟练地往自己腰上一扣,又把另一端扔给赶来的秦不渡。

“拉住。”

秦不渡接住绳子,脸色发紧:“你确定?”

陆听潮没回答。

他踩上第一道石阶。

水漫过鞋面。

冰冷。

那冷意从脚踝往上钻,不像寻常河水,倒像一只死人的手顺着骨头摸上来。

陆听潮身体猛地一僵。

周围声音刹那间远去。

他眼前不是沉水镇北河,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洪水。

水里漂着木梁、灯笼、断裂的戏台栏杆。夜色被大水撞碎,许多盏灯在水面上翻滚,灯纸烧到一半,又被水吞掉。有人在他背上咳嗽,咳出来的血被雨水冲散。

“陆听潮……”

背上的人喊他。

那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

他想回头,却不能回头。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孩子的手臂环在他脖子上,冷得不像活人。

脚下忽然一紧。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不是水草。

是手。

很多很多手,从水底伸上来,抓他的脚踝、小腿、衣摆,指甲抠进皮肉里,拖着他往下沉。

“船工哥哥……”

“你带他走,怎么不带我走?”

“你借了他的命,谁来还我的路?”

陆听潮喉咙像被灌满泥水。

他站在石阶上,明明岸边所有人都在喊,那个男孩还在河心挣扎,可他迈不出第二步。

一寸也迈不出去。

秦不渡在后面拽着绳子,起初还以为他在判断水势,几秒后脸色变了。

“陆听潮?”

陆听潮没有动。

“陆听潮!”

沈既白赶到岸边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陆听潮站在水里,脊背绷得极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他的脸上没有恐惧的表情,甚至没有失态,可整个人像被钉在水边。河水一下下拍上他的裤腿,他却连手指都没有动。

沈既白一眼看出不对。

他没有问。

也没有骂。

他从秦不渡手里夺过另一截绳子,低声说:“捆紧。”

秦不渡一愣:“你干什么?”

沈既白已经把绳子缠在腰间,动作干净利落。

许燃灯冲过来:“沈既白,你会游泳吗?”

“会。”

“这水不对!”

“知道。”

何知秋快步上前,声音一沉:“沈既白,别逞强。”

沈既白回头看她一眼:“孩子撑不了多久。”

那男孩已经沉下去半截,只剩一只手还在水面上乱抓。岸边孩子父亲几乎要挣脱众人,哭声撕心裂肺。

沈既白踩入水中。

他从陆听潮身侧经过时,陆听潮终于像被惊醒,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别下去。”

沈既白看他。

陆听潮的手很冷,力道却重得惊人。他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失控的神色。

“我去。”

沈既白道:“你动不了。”

这句话没有讥讽,却比讥讽更刺人。

陆听潮的瞳孔狠狠一缩。

沈既白把他的手一点点掰开。

“岸上拉绳。”他说,“别让孩子再丢一个救援的人。”

说完,他转身入水。

河水漫过腰际的一瞬,沈既白也皱了一下眉。

冷。

冷得像某种旧年的怨气。

他深吸一口气,朝河心游去。灰青色的水很急,表面看起来只在翻涌,水下却有暗流横扯。他几次被冲偏,又借着绳子的牵引往回修正方向。

许燃灯站在岸边,摄像机已经打开,但镜头始终没有对准水里挣扎的孩子。她拍的是岸边的人,拍秦不渡发白的指节,拍何知秋盯着水面的眼睛,拍孟晚照捡起一根竹竿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苍白。

最后,镜头落在陆听潮身上。

陆听潮站在浅水里,像被整个河道罚站。

他的拳头攥到发抖。

秦不渡喊:“你别愣着,拉绳!”

陆听潮猛地回神,转身抓住主绳。他和几个镇民一起往后压,绳子绷紧,勒得掌心生疼。

沈既白已经接近孩子。

男孩呛了太多水,动作越来越弱。沈既白从侧后方靠近,一手托住他的下颌,一手夹住腋下,避免他惊慌攀住自己。孩子本能地挣扎,指甲抓破沈既白脖颈,血丝混入水里,转眼就散了。

水底却像被血惊动。

沈既白脚下一沉。

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

他低头,只看见灰绿色水面下晃过一团黑影。像头发,又像水草。下一瞬,一只小小的手从水里浮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苍白发胀,指尖细得厉害。

沈既白眼神一冷。

他没有挣扎,只把孩子往胸前护得更紧,抬头喊:“拉!”

陆听潮听见这一声,整个人像从噩梦里被硬生生拽出来。

他吼道:“拉!”

众人齐齐后退。

绳子割过掌心,河水被扯出一道斜斜的白痕。沈既白抱着孩子被一点点拖向岸边。水下那只手仍抓着他的脚踝,跟着往岸边滑,像不肯放人。

陆听潮冲下石阶。

这一次,他只到膝盖深的位置,水仍旧冰冷,潮声仍旧轰鸣。可沈既白离岸只剩两米,孩子的脸已经青白得吓人。

陆听潮俯身抓住沈既白肩膀,把他和孩子一起拖上岸。

孩子父亲扑过来,又被何知秋拦住。

“先让开!”

何知秋跪在孩子身边,迅速检查呼吸。沈既白咳出一口水,顾不上自己,转身配合她清理孩子口鼻。几下按压之后,男孩猛地吐出一大口水,撕心裂肺地哭出来。

人群一瞬间炸开。

孩子父亲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又哭又笑,不住磕头。镇民们七嘴八舌,有人说菩萨保佑,有人说赶紧送医院,有人去找车。

秦不渡双腿发软,扶着栏杆大口喘气:“我再也不嫌堵车了,岸上开车真是人间福报。”

没人笑。

沈既白坐在石阶上,水从他衣角往下淌。他脸色发白,脖颈一道抓痕很深,脚踝上还有一圈青紫,像被细小指印扣出来的。

陆听潮盯着那圈痕迹,眼底一下沉了。

“谁抓的?”

沈既白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平淡:“水里的东西。”

陆听潮声音压得很低:“孩子?”

“不是刚救上来的那个。”

陆听潮没有再问。

他当然知道不是。

刚才沈既白被拖住的瞬间,他也看见了。水下那只手太小,太白,不像活人的手。可更让他发冷的是,那只手抓住沈既白时,他耳边又响起井底那句话。

你抱我上岸,为什么不带我回家?

沈既白站起来,湿衣贴在身上,整个人冷得像从棺材里捞出来。他看向陆听潮:“你刚才怎么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

陆听潮却像被刺中,猛地抬眼。

“没怎么。”

沈既白看着他。

陆听潮冷笑一声:“你不是看见了?我下不了水。”

周围还有镇民,孩子哭声未歇,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旧街上的人越聚越多。可这一刻,他们两个人之间像隔出一片空地,所有嘈杂都被推远。

沈既白道:“这不是你的问题。”

陆听潮眼神更冷:“那是谁的问题?水的问题?还生楼的问题?前世的问题?”

沈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陆听潮胸膛起伏,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我是消防员。”他说,“有人落水,我站在岸边。你下去了。”

沈既白皱眉:“救援不是靠冲动。你当时状态不对。”

“所以你就替我去?”

“孩子需要有人救。”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孩子!”

这一声落下,人群里有人回头看过来。

秦不渡立刻挡了半步,尴尬地对旁边镇民说:“没事,救援后情绪波动,正常现象,大家散散,别围观。”

何知秋也看了过来,眼神有些担忧。

陆听潮像完全没看见旁人的视线。他盯着沈既白,声音低得发哑:“我在水里站着,你从我身边过去。沈既白,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扯平了?”

沈既白脸色微变。

“我没有这么想。”

“你有。”

陆听潮往前一步,鞋底踩在湿石阶上,发出极轻的水声。

“从昨晚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对。账上写我借命,你受命,你就开始盘算怎么还。刚才你下水,是因为孩子,也因为我动不了。可你心里是不是松了一口气?你终于有机会替我去一次了。”

沈既白沉默了。

陆听潮眼眶发红,却没有掉泪。他像极恨自己这副样子,恨到连声音都带了刀锋。

“我不要你这样还。”

沈既白抬眼:“陆听潮。”

“我也不要你用这种方式证明你不欠我。”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绷紧的绳索。

许燃灯慢慢放下摄像机。

孟晚照站在她身侧,低声说:“别拍。”

许燃灯没有反驳,关掉了录制。

沈既白看着陆听潮,过了很久才说:“那你想我怎么做?”

陆听潮像被这句话问住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看见沈既白下水的那一刻,心里不是轻松,不是感激,而是极深的恐惧。那种恐惧甚至超过他站在水边时的僵硬。好像这一世终于有了一个颠倒的开头,可颠倒不代表结束,只代表旧账换了一种写法。

他救沈既白,沈既白救孩子,孩子背后又牵出水门底下的小小冤魂。

这根绳子到底系着多少人?

谁先松手,谁就算还清?

陆听潮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抬手抹了一把脸,水和汗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狼狈得厉害。

“离水远一点。”他说。

沈既白道:“做不到。”

陆听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半点轻松。

“你看,你也是一样。”

沈既白没再说话。

救护车终于到了。孩子被抱上车,孩子父亲临走前几次回头,要来谢他们。老板娘不知何时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仍旧白得吓人。她看着被救上来的孩子,又看向河面,嘴唇颤动,像在默念什么。

周不忘走到她身边。

“水门动了?”

老板娘没有看他。

“不是动了。”她说,“是松了。”

周不忘眉头微蹙。

老板娘声音发抖:“从昨夜第一折开完,北河就开始涨。我以为只是还生楼要吓你们,可刚才那个孩子掉下去,水里有人拽他。水门底下的东西,已经能碰活人了。”

周不忘看向河道尽头。

那里雾气更重,白茫茫一片,看不见闸口,只能看见几根立在水里的旧木桩。木桩上缠着红布,红布被水泡得发暗,像一条条腐烂的舌头。

“以前也这样?”何知秋问。

老板娘摇头。

“只有七月十五前后才会这样。可今年早了。”

秦不渡听见这句,脸色顿时更难看:“早了是什么意思?它赶进度?”

老板娘低声说:“账醒了,水就醒了。”

她看向沈既白的脚踝。

那圈青紫指印已经更深,细细一圈,像孩子握过,又像某种小小的枷锁。

“沈先生。”老板娘说,“你今晚最好别睡。”

秦不渡被她说得发毛:“为什么?睡觉也犯法了?”

老板娘没有回答他,只盯着沈既白。

“她认得你。”

沈既白道:“井里的孩子?”

老板娘脸上浮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畏惧,又像多年积压的愧疚。

“水门底下的孩子不止一个。”她说,“可会喊名字的,只有最早那一个。”

孟晚照问:“最早?”

老板娘闭了闭眼。

“第一世的那个。”

河风吹过来,带着潮湿腥气。陆听潮站在沈既白身边,忽然觉得脚踝又开始发冷。

第一世。

所有东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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