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上之后,梁湛病了一场。
大概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加上被关了那么多天,吃不好睡不好,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连续好几天高烧不退,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时不时说着胡话,有时候喊“娘”,有时候喊“七簇”,还有一次拉着七簇的手,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别走……别跟他们走……”
七簇守了他三天三夜,几乎没合过眼。
他用凉毛巾敷在梁湛额头上降温,隔一个时辰就喂他喝一碗姜汤,夜里就趴在床边打个盹,一听到梁湛翻身或者咳嗽就立刻惊醒。
第四天早上,梁湛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七簇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梁湛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的,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七簇的头发。
七簇立刻就醒了。
他抬起头,看到梁湛睁着眼睛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退了……总算退了。”
“你守了我几天?”梁湛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几天。”
“撒谎。”梁湛看着他眼底那片乌青,“你这副样子,说三天我都嫌少。”
七簇没有反驳,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熬点粥。”
他转身要走,梁湛拉住了他的手。
“七簇。”
“嗯?”
“……辛苦了。”
七簇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辛苦,你醒了就好。”
他去厨房熬了一锅白粥,又切了一小碟咸菜。
梁湛靠在床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粥,然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七簇说,“我以后不会再被抓回去了。”
“我知道。”
“我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找我了。”
“我知道。”
“我们说好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一起面对,谁也不准一个人扛。”
七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梁湛的病好了之后,整个人变了一些。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变了,也许是话变少了,也许是发呆的次数变多了,也许是看七簇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七簇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来消化,就像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一样。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杂货铺照常营业,小六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梁湛偶尔去县城的分店看看,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镇上。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热衷于扩张生意,反而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一些“没用”的事情上,比如在院子里侍弄那棵枣树,比如研究怎么做一道新菜,比如躺在葡萄架下面的躺椅上发呆。
七簇有时候忙完店里的活,回到院子里,就看到梁湛躺在葡萄架下面,黄黄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狗都眯着眼睛晒太阳,懒洋洋的,像两只晒太阳的猫。
“你今天又不干活?”七簇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干了。”梁湛闭着眼睛说,“我刚才给枣树浇了水。”
“浇了多久?”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吧。”
“然后你就躺了半个时辰?”
梁湛睁开眼睛,理直气壮地说,“劳动完了要休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七簇哭笑不得,但也懒得说他。
他靠在椅背上,跟梁湛并排躺着,一起看着头顶葡萄架上漏下来的斑驳光影。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葡萄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七簇。”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七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梁湛依然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发牢骚,倒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七簇想了想,说,“图一个心安吧。”
“心安?”
“嗯。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身边有知冷知热的人,心里不亏欠谁,也不害怕明天。大概就是这样。”
梁湛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七簇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那你现在心安吗?”梁湛问。
七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心安。”
梁湛也笑了,重新闭上眼睛,把手枕在脑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够了。”
春天又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枣树终于开花了。
淡黄色的小花开满了枝头,密密匝匝的,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细碎的花雨。
梁湛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正在晾衣服的七簇说,“今年应该能结不少枣子。”
“嗯。”
“到时候可以晒枣干,还可以酿枣酒。”
“你会酿吗?”
“不会,但可以学。”梁湛说得信心满满,“大不了多失败几次,总能成功的。”
七簇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端着空盆走过来,也仰头看了看那棵开满花的枣树。
去年移栽过来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株细弱的幼苗,如今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枝干也粗了一圈,在春风里舒展着嫩绿的叶片。
“你说它要多久才能长到像你家原来那棵那么大?”七簇问。
梁湛想了想,“那棵枣树是我爷爷小时候种下的,到现在怕有五六十年了吧。”
“那我们要等五六十年?”
“不一定。”梁湛说,“这棵树长得挺快的,说不定三四十年就够了。”
七簇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
三四十年后,他大概五十多岁,梁湛也六十了。
如果能活到那个时候,如果能跟梁湛一起在这棵树下吃枣子吃到牙齿掉光——
他觉得那也挺好的。
四月里的一天,梁湛从县城回来,带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地址是省城寄来的。
他拆开看了一遍,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谁寄来的?”七簇凑过来问。
梁湛把信递给他,“周砚之。”
七簇接过来看了一遍。
信不长,大意是说周砚之在省城念完了书,准备去日本留学了。
走之前想见一见老朋友,问梁湛方不方便来省城一趟,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带上七簇一起。”
七簇看完,把信还给梁湛,“你去吗?”
“你想去吗?”
“人家邀请的是你。”
“也邀请了你。”梁湛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说了,带上你一起。”
七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去吧。”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介意他喜欢过你?”七簇看着他,表情很平静,“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帮过我们,如果不是他告诉我真相,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为我做了什么,于情于理,都应该去见一面。”
梁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七簇,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七簇被他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整理柜台上的东西,“少来这套。”
“我说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去准备吧,不是要去省城吗?”
梁湛笑着走了,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心情很好的样子。
三天后,两个人一起去了省城。
周砚之比记忆中成熟了不少。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剪短了,鼻梁上多了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像个体面的教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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