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过后,晏垂章将名单合上,交给候在案旁的亲随。

周进连夜召来的旧部已经在前院等候,贺家的人也到了。他将人手分作三路,一路持宁王手令去城门,命守将暂缓开城。一路看住巡边使府,截下往外传信的人,余下的由王府亲随带领,照名单拿人。

名单上原有十六人,连同随行办事的书吏和亲信,一并查问。

晏垂章手下没有足以接管眉州的大军,他能用的,是众人这些日子查明的住处与行踪,以及巡边使尚不知道他已经回城的这几个时辰。

院中那些橘色的灯火也一盏一盏远去,流入黑暗里。

天将亮时,晏垂章从书案后起身,提刀走向门外。

廊下那盏风灯已经燃尽了灯油,灯芯焦黑,余烟袅袅,散在熹微的晨光里。

陆时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

陆时宜坐在轮椅上,膝上的薄毯滑落到脚边,何与不在身侧,廊下只有他一个人。

晨风从庭中穿过,吹动他的衣袖,也吹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看向晏垂章,原本有许多事还想嘱咐,临到开口,却只剩下一句:“请殿下,务必带她回来。”

晏垂章望着陆时宜,点了点头。

晨光照在晏垂章侧脸上,拉长了他眉骨和鼻梁处的阴影,也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看了陆时宜一眼。

他看见这个一生不愿入局的状元郎,为了姜执素坐在这把简陋的轮椅上,伤了双腿,动了旧交,欠了人情,把前半生所有避开的朝堂风雨都重新揽到了自己身上。

片刻后,晏垂章开口:“好。”

说完,晏垂章便转身迈下台阶,走进了黎明前最暗的夜色里。

天亮之前,眉州四门奉宁王手令没有照常开启。

城门落锁,驿路截断,传信的快马一匹也不得出城。城门各处、驿馆以及巡边使府外各通往官道的小路,均同时被宁王府亲随接管。

天还没有亮透,眉州城仍在一片灰青色的晨雾里。街巷尚未醒,卖早点的小摊还没支起来,城中那些依附巡边使的人,便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喉咙。

没有人知道宁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带了多少人。

等他们察觉时,巡边使府已被围住。有人持手令入内拿人,也有人守在外面,任门内如何质问,只说请使君稍候,宁王自会给个交代。

晏垂章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回眉州后的第一道命令,居然是拿人。

辰时之前,巡边使在眉州安插的大小官吏一共二十七人,全数被押进驿馆。

有的人还没来得及穿好靴子,有的人刚把密信塞进炭盆,有的人正在后门安排家眷出城。还有人听见动静便想翻墙逃走,被宁王府亲随一箭射穿,整个人从墙头摔下来,半晌都没能爬起来。

驿馆前院很快站满了人。

那原本是巡边使用来接待过往官员的地方,青石铺地,檐下悬灯,平日里总带着一股堆出来的官样体面。可这一日,所有的体面都被撕开了。

二十七个人跪成一排,衣冠不整,脸色灰败。

有人咬牙不语,有人四处张望,有人试图给旁边的人递眼色,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立刻被亲随按住。

天光从院墙上慢慢爬下来,照在他们脸上。

晏垂章站在阶前,他手里握着那把从朔州带回来的刀,刀身上还留着北境的寒气。

他只问了一句:“姜执素在哪里。”

院中无人回答。

有人低着头装聋作哑,有人哆嗦着喊冤,说自己只是传令小吏,什么也不知道,还有人抬出巡边使的名头,色厉内荏地质问宁王凭什么私拿朝廷命官。

晏垂章听完,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他垂眼看着他们,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再问一遍。”他说,“姜执素在哪里?”

还是没人说话。

院中一时只剩下风声,风吹过石阶,吹动他衣襟上带着的北境风沙,也吹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瑟瑟发抖。

晏垂章没有再问第三遍。

他抬了抬手,第一个人被拖到阶前。那人起初还在喊冤,说自己只是替巡边使府誊抄文书,不知姜小姐在何处,话还没说完,刀光便落了下来。

声音戛然而止。

离得最近的小吏往后一缩,被身后的亲随按住。院中有人失声叫了起来,随即死死捂住嘴,连郑昌也抬起了头。

晏垂章没有擦刀,只看向下一个人:“姜执素在哪里?”

那人已经跪不稳,额头磕在地上,反复说自己只替巡边使递过几封信,实在不知道姜小姐被关在何处。晏垂章问他信送给了谁,又从谁手里接回,得到的仍是一句不知道。

第二个人也没有再站起来。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驿馆前院里,晨雾尚未散尽,满院弥漫的血腥气已经浓得令人作呕。

那些平日里仗着巡边使与右相权势在眉州城里横行的人,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站在阶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来跟他们讲规矩的。

他当然知道规矩。

他比谁都懂朝廷的体面,也比谁都清楚今日这一场私拿,会给皇帝和林逋递上多好的把柄。

擅权私刑,屠戮朝廷官员,结党清洗异己,桩桩件件,写成折子送到御前,都足够让他在朝堂上被群起攻之。

可他不在乎。

他越过所有程序,越过所有规矩,越过朝廷那一层薄而虚伪的体面,只为了从这些人嘴里撬出一个地名。

姜执素已经被关了八日,他等不起。

第九个人倒下时,郑昌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失了先前的稳当:“殿下杀够了没有?这些人都是朝廷任命的官吏,您今日所为,如何向陛下交代?”

晏垂章转过脸来:“你肯说了?”

郑昌看着他,一时竟接不下去。片刻后,他勉强道:“殿下先放了这里的人,再请巡边使过来,末将自然……”

晏垂章收回目光,叫人将下一个带上来。

他没有再与郑昌谈条件。

第十二个人被押到阶前时,周进往前走了一步,唤了声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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