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辞带着朗月住在塔内西侧的第三天,张海楼发现自己开始躲张海侠。

不是躲护身符。护身符还是每天早上放在石板上晒太阳,每天傍晚收回来贴在胸口,睡觉前用手指在“安”字上画圈,一个步骤都不少。他躲的是张海侠出来的时候——那个灰白色的半透明轮廓从护身符上方慢慢聚拢,在石阶上坐下,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

他躲的是那个时刻。确切地说,他躲的是在那个时刻里,自己看向张海侠的那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看张海侠的。也许是第八天清晨醒来,发现自己整夜没有做梦,但护身符在掌心里攥了一整夜,布面上被汗浸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把护身符放在石板上晒太阳的时候,手指在松开布面之前多停了两秒。

就两秒。

但这两秒和之前六十多天的每一个清晨都不一样。以前他把护身符放在石板上,是“放”——掌心托着布面轻轻搁在石头的东南角,让晨光从护身符的边角慢慢爬到中央的“安”字上。今天他把护身符放在石板上,是“搁”——手指先松开,掌心再离开,像在放一件烫手的东西。

张海楼煮茶的时候依旧会把护身符贴在胸口的衣襟内侧,隔着布面能感觉到那股平稳绵长的波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他把手抬起来想去按,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张海斗蹲在旁边往篝火里添柴,看见师父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了几次。他张了张嘴想问,但看到师父脸上的表情——是某种他从未在师父脸上见过的茫然,像是走路走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要去哪里——他把嘴闭上了。

张海楼倒了茶。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膝盖上,一杯放在石阶上,搁在他和张海侠的叠影通常并排坐着的位置。然后他端着茶杯走到塔门边,在离石阶最远的一个角落坐下来,背靠着塔墙,面朝江面。石阶上那杯茶还在冒热气。他在躲那杯茶。那杯茶的对面,是张海侠的叠影通常会坐的位置。他怕那杯茶对面的空气忽然开始聚拢,怕那道灰白色的轮廓从护身符里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和虾仔之间从来不需要说很多话,在一起本身就是他们最舒适的相处方式。他怕的不是说话,是看。他怕自己看张海侠的那一眼,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张海侠的时候,眼睛里是一个弟弟在看哥哥,有依赖有仰慕有撒娇有无赖,所有的情绪都装在“兄弟”这个框子里,端得四平八稳。现在那个框子碎了。他不知道碎掉之后露出来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不是兄弟。

那个东西有名字。他不敢想那个名字。

那天晚上张海侠的叠影没有出来。护身符里的波动一直平稳绵长,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但是张海楼躺下的时候,把手从护身符上拿开了。

他把手放在身侧,掌心朝下贴着石板地。他的右手和护身符之间空出了不到一拳的距离,那片皮肤能感觉到护身符散发的微微热度——不是体温,是血符纹共振时产生的极其微弱的热辐射。

那是护身符本身在发热。张海侠在护身符里安静地待着,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温度。

这个念头让张海楼把自己的右手从身侧拿起来压在了后脑勺底下,拇指勾住后脑勺上的一绺头发,用力拽了一下。

疼。

疼就好,疼能把脑子里的念头拽断。

第九天,张海楼主动提出和张海斗一起去镇上补给。

平时他每周去一趟镇上,时间固定在周三或者周四下午,和驿站货郎交接补给清单上列出的物品。今天不是补给日——补给还有三天才到——但他跟张海斗说要去镇上看看商队的情况,“上次那个张家的人还在旅馆住着,得盯一盯。”张海斗说好,然后就去收拾背篓了。

张海婵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有些疑惑。师父去盯人很少带上张海斗——张海斗年纪小,走路动静大,盯梢的时候容易被发现。上次去盯秦若辞就是如此。所以师父带张海斗去镇上只有一种情况:需要有人在路上说话,把脑子占满。

“师兄,”张海婵把笔记本合上,走到张海斗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路上跟师父多说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问他椰浆饭哪家好吃,问江面上的水鸟叫什么名字,问他以前在南洋的事。别让他自己待着想事情。”

张海斗没听懂后半句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多说话”这三个字。从信城走到镇上的路上,他问了师父七个问题。椰浆饭哪家好吃。江面上的水鸟叫什么名字。货郎的扁担是用什么木头做的。南羌的野蜂蜜为什么比南洋的甜。师父以前在南洋的时候有没有养过猫。师父你第一次见到师伯的时候多大。师父你今天为什么走路这么快。

张海楼一一回答,语气和平时一样——椰浆饭镇东头那家最好吃,江面上的水鸟叫鹭鸶,扁担用的是南羌本地的青冈木,野蜂蜜甜是因为南羌的花比南洋多,没养过猫,第一次见到你师伯的时候我五岁。

最后一个问题他没有回答。不是没听到,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走路快不是因为要赶时间,是因为他想尽快走到一个有很多人的地方——镇上的集市,旅馆对面的茶摊,任何有嘈杂人声、有讨价还价、有骡马嘶鸣的地方。那些声音能把脑子填满,填满了就不用去想护身符里那个人。

到了镇上,他把旅馆对面的茶摊作为观察点,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砖茶,坐在靠街的长条凳上,视线落在旅馆门口进出的人身上。张海斗坐在他旁边,抱着一碗红糖凉粉吃得满脸都是。师父说了“盯人”,他不敢松懈,一边吃一边学着师父的样子用余光扫旅馆门口。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张海楼忽然问了一句跟盯人完全没有关系的话:“你说——一个人如果把另一个人的护身符挂在胸口挂了六十多天,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把它放在石板上晒太阳,每天晚上最后一件事是确认它的波动还在。这个算不算——”

他停住了。话的后半截卡在嗓子眼里,像引信受潮了一样只冒烟不着火。张海斗等了半天没等到后半句,把嘴里的凉粉咽下去,小心翼翼地问:“算不算什么?”

“算不算习惯了。”张海楼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正常。他问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离开杯沿,声音被杯壁挡回来灌进喉咙里,闷闷的。

张海斗觉得师父今天很奇怪,但他不敢追问。他想起了张海婵说的“别让他自己待着想事情”,于是赶紧换了个话题,开始讲货郎跟他说过的一个关于南羌野猪的故事。

他们在镇上待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才往回走。回到信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篝火烧得正旺。秦若辞坐在姜芜旁边,正在用一根竹签在石板上画符纹结构图,朗月蹲在她身边跟着画。朗星拄着手杖站在塔门边,看到张海斗回来,抬起手挥了一下。张海琪靠在石阶上擦她的长刀,刀刃在火光下反出一道光,正好打在张海楼脸上。

张海楼眯了一下眼,在塔门边的那块石板上坐下来,把护身符从衣领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布面上方悬着,迟迟没有落下去。

张海侠的叠影在那天晚上出来了。

张海楼感觉到了。护身符里的波动在几息之内醒了过来,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停住了。不是停在半空中,是停在了壶把上,指节僵着,握壶的力道比平时大了至少两成。

灰白色的轮廓从护身符上方的空气中浮现,像一滴淡墨落入清水,先是散开一片朦胧的雾,然后慢慢地、一丝一缕地往回收拢。最先成形的是指尖——十根半透明的手指从雾气中勾出轮廓,指节分明,细长而干净;接着是手腕,腕骨的弧度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月光下露出水面的贝壳边缘;然后是手臂、肩膀,整个上半身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正缓缓地从模糊中显影出来。

张海侠的叠影在篝火边坐下,和他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对方睫毛在灰白色的脸颊上投下的阴影,淡得像一层薄霜。张海侠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清透得不像话,灰白色的瞳仁里有两颗被光浸透的琉璃。

“你今天走了很多路。”张海侠说。声音还是偏轻,但语气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探询——不是在问“你去了哪里”,是在问“你为什么走这么多路”。

“镇上商队还在。去盯了一下。”张海楼说。他把视线固定在篝火上,没有转头。火焰在他眼睛里跳了跳,他的眼睛没有从火焰上移开。

张海侠没说话。那道灰白色的轮廓安静地坐在石阶上,和他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以前这个距离是张海楼主动拉近的——他会往旁边挪一挪,给张海侠的叠影让出更多空间,哪怕对方根本不需要坐的位置。

今晚他没有挪。

不是忘了,是没敢。他怕挪近了,胳膊肘会碰到那个半透明的轮廓,哪怕他知道碰不到——叠影没有实体,他的手指会穿过去,像穿过一缕烟。以前他会故意“碰到”,把胳膊肘搁在张海侠叠影的肩膀位置,然后假装被凉到了,缩回手说“你还是那么冷”。那是兄弟之间的玩闹,是恃宠而骄的撒娇。现在他不敢了。因为现在的他知道,那个“故意碰”的动作背后藏着什么——藏着一种他从来不敢承认的渴望,想碰到真的,想碰到有温度的,想碰到那个人的实体。

“你今天喝茶只倒了一杯。”张海侠说。

张海楼握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张海侠注意到了。他当然注意到了——每天倒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他。这个习惯从信城塔前的第一天开始,已经持续了六十多天。今天他倒了一杯。只倒了一杯。因为倒两杯意味着要把其中一杯放在张海侠的叠影通常会坐的位置旁边,意味着他要面对那个人——哪怕只是面对那个位置。

“忘了。”张海楼说。这个谎撒得很拙劣。

张海侠没有拆穿他。

沉默。篝火里有一根柴烧断了,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在石板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海楼。”张海侠忽然开口。

张海楼的手指停在护身符上。那个称呼从张海侠嘴里出来的时候,总是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打算收回去。

“你今天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在茶摊坐了一个时辰,心率一直在九十以上。回到信城之后坐在这里分茶叶,分了两炷香——茶叶一共就两把。你在躲我的目光。从我说第一句话开始,你的视线已经在我身上跳过三次了,每次停留不超过一秒,然后回到篝火。你没有倒第二杯茶。”

张海楼把护身符攥紧了。他感觉到护身符里的波动和他自己的心跳正在共振,不是平时那种平稳温和的共振,是乱的。他的心跳乱了,连带着护身符里的波动也跟着乱了。他意识到张海侠正在通过血符纹感知他的心率,甚至可能感知到了更多——呼吸的节奏、肌肉的紧绷程度、血液流速的变化。所有他不想被感知到的东西,护身符都在一五一十地传过去。

“我只是在理一些事。”张海楼把护身符攥得更紧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他总不能说,我躲你是因为我发现我对你的感情不对劲。我躲你是因为我怕多看一眼就藏不住。不是藏不住话,是藏不住眼睛里那些以前可以光明正大看的东西,现在全被换了意义。

他不知道张海侠在护身符里能不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他希望不能。但又有一小部分希望他能——这样他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鼓起勇气说出口。

张海侠的叠影沉默了几息,然后极轻极轻地开口了,声音比篝火里的噼啪声还要低:“没关系。”张海楼猛地抬起头。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他的眼眶不红,嘴唇抿着,但看向张海侠的那一眼里有种什么东西被说中了却不敢追问的慌乱。

张海侠没有解释,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篝火上。

“火快灭了,让张海斗添柴。”

张海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他站起来去叫张海斗:“你师伯说火快灭了。你去添柴,拨亮一点。”他说完之后在张海斗的背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可张海斗感觉到了——师父的手掌在拍上来的那一瞬间抖了一下。

“师父——”

“去吧。”张海楼站起来转身走回塔门边。

那天晚上张海楼没有睡在石阶上。他裹着毯子挪到了塔门内侧靠墙的位置,背对着篝火,面朝墙壁,把护身符从胸口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今晚塔内西侧有秦若辞和朗月在睡觉,他不想挤在石阶上挡路。真正的理由他比谁都清楚。他怕在梦里按住护身符,怕在梦里叫那个人的名字,怕在梦里泄露白天被锁在舌底刀片下的每一句话。

他闭上眼,但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话——他说的“没关系”。虾仔说了“没关系”。他说“没关系”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到张海楼分辨不出那是“没关系,你不说也可以”还是“没关系,我知道了”。

这两个意思差别太大了。

大到他后半夜把手从身侧伸出去,把护身符重新摸回来塞进毯子里,贴着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才终于睡着。

第十天清晨,张海楼醒得比所有人都早。他把护身符放在石板上晒太阳——这一次他放下去的动作恢复了之前的轻柔,掌心托着布面,轻轻搁在石头东南角,指尖在离开布面之前还多停了一拍。他站在石板边低头看了片刻,晨光从护身符的边角慢慢爬到中央的“安”字上,把红褐色的血符纹照得透亮。

然后他转身去篝火边烧水泡茶。

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膝盖上,一杯放在石阶上。

但他还是躲。倒了茶,却不坐在茶旁边。他端着茶杯坐到塔门另一侧的石阶上去了。和石阶上那杯茶隔了整片篝火的距离。

张海楼不只是躲茶。接下来几日,他连护身符也一并躲了。护身符还是每天早上晒太阳,每天傍晚收回来,睡前确认波动。一个步骤都不少,但他的身体开始做一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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