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黄河阵前道基寒(8)
圣人对峙的威压,早已将整个黄河滩涂碾轧得面目全非。天穹之上,元始天尊的庆云铺展万里,璎珞垂落如星河倒悬,三宝玉如意吞吐着亿万道清光,每一缕光芒都能撕裂苍穹;通天教主周身紫气翻涌,青萍剑铮铮作响,剑身上流转的混沌道纹,将周遭的灵气搅得狂暴如兽。两圣气息碰撞之处,天穹已然龟裂出万丈沟壑,漆黑的混沌之气从裂痕中溢出,嘶吼着吞噬天地间的一切;下方的黄河水被两股圣威逼得逆流而上,巨浪滔天,拍碎了两岸的山峦,卷走了无数生灵,滩涂上的生灵早已绝迹,只剩下焦黑的土地与断裂的尸骨,一片人间炼狱之景。
正此时,九天之上忽传钟鸣,共响三记,不似凡器所鸣,亦非仙府钟磬之音。
那钟声初闻极远,似自开天辟地之先、混沌未分之处飘来,穿亿万年尘沙,破千层混沌壁垒,越九天十地,响彻三界四洲,凡有灵识者,无不听闻;再闻却又极近,如在耳畔轻叩,似于心头震颤,天地间狂暴无匹的戾气,竟被这钟声缓缓抚平,然钟声之下,更藏着一股沉如山岳、威如天道的压迫,令人神魂俱栗,气不敢喘。钟鸣之中,蕴一道凌驾于元、通二圣之上的道则,不掺半分人情,不携丝毫暖意,如寰宇运行之规,如日月起落之律,威严厚重,不容置喙,转瞬之间,便将整个黄河滩涂、整个三界笼于其下,二圣气息碰撞的狂涛,竟被这无形道则死死桎梏,再难寸进。
紫霄宫深处,云雾千重,道韵流转,却死寂无半分生气,仿佛自鸿蒙以来,便未曾有过烟火。鸿钧道祖端坐于九品莲台之上,面容隐于混沌光晕之中,看不清眉目,辨不明神情,周身道则流转,如天地本源,无喜无怒,无哀无乐。他自开天辟地前便已悟道,历经万劫千磨,见惯乾坤生灭、生灵枯荣,三界万物,于他而言,不过是天道循环中一粟,如草芥枯荣,如露水滴逝,何足挂怀?所谓对错是非,所谓师徒情谊,所谓兄弟情深,在他所代表的天道面前,皆为虚妄。伴随着第三记钟鸣,他的法旨缓缓传出,不似人声,如金石相击,响彻黄河滩涂每一寸土地:
“圣人归位,不得擅涉红尘纷争,违者,废去圣位,打入混沌,永世不得超生。”
法旨落定,无半分波澜,却有万钧之力,如无形枷锁,瞬间压制住二圣碰撞的恐怖神威。天穹之上,万丈龟裂的沟壑渐渐放缓扩张之势,漆黑混沌之气被道则强行逼回裂痕,龟裂处缓缓愈合,重归澄澈;下方倒灌的黄河水渐归平缓,滔天巨浪褪去,依旧滔滔东逝,只留两岸断壁残垣,诉说着方才的惨烈;凝滞的时空缓缓流转,被圣威定格的尘埃碎石纷纷坠落,发出细碎声响;紊乱狂暴的灵气,亦被道则梳理规整,不再肆意冲刷这片满目疮痍的滩涂。这便是天道之威,不问缘由,不分亲疏,只讲秩序,只重规制,容不得半分违逆。
元始天尊周身清光渐敛,庆云收尽,璎珞归体,三宝玉如意发出一声清鸣,缓缓落回掌心。他望着对面的通天教主,眼底虽有悲凉,却更多是道心既定的决绝,心中对截教“将乱天道”的认定,未有半分动摇。鸿钧法旨,他不敢违,亦不能违——鸿钧乃他师尊,是天道的化身,违逆师尊,便是违逆天道,不仅自身圣位难保,更要累及整个阐教。他深深看了一眼黄河阵方向,眼底无半分漠然,唯有一丝道统存续的凝重,身形渐趋缥缈,一道清光冲天而起,汇入天穹未愈的裂痕,转瞬即逝,归位紫霄宫去了。在他眼中,截教之劫,乃天道注定,三霄之命,不过是渡化三界的劫数,无关私怨,只合天道。
通天教主周身紫气却如被寒霜所击,渐渐黯淡,青萍剑剑鸣低沉悲戚,似在呜咽,缓缓飞回身前,剑上混沌道纹失却往日光泽,黯淡无光。他望着黄河阵中那三道熟悉的身影,眼中疼惜如潮,嘴角一道金色血线缓缓溢出,滴落在紫袍之上,艳如朱砂——圣人交手,本就伤及道基,与元始死战良久,他早已身受重伤,道心亦被震出裂痕。他死死攥着青萍剑,指节泛白,指腹因用力而嵌入剑身,道心之中,悲恸、不甘、愤怒与绝望交织,几乎将他吞噬。身形渐趋缥缈,一道紫气冲天而起,带着几分踉跄,汇入天穹裂痕,归位紫霄宫,只留无尽悲戚,萦绕在黄河滩涂之上。
二圣同时归位,紫霄宫法旨的余威仍在,漫天残留的道则之力,如无形惊雷,在空际缓缓回荡,久久不散。黄河滩涂之上,死寂一片,唯有黄河水滔滔东逝,撞击着两岸残石,发出呜咽之声,似在哀悼,似在控诉,将这场纷争的惨烈,刻入天地之间。
在场诸人,心中无不清明,这场纷争,早已没有赢家,而代价,亦早已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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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之战的余威,并未随二圣归位而消散,反倒如蛰伏的巨兽,在法旨威压稍减之后,轰然迸发,携毁天灭地之势,席卷整个九曲黄河阵。那股神威,远超金仙所能承荷,阵中符箓,在余威冲击之下,一张张崩碎,化为漫天光点,转瞬即逝;阵枢根基,被神威碾轧,轰然崩塌,九曲黄河阵的金光,一寸寸黯去,如燃尽的残烛,终至熄灭;阵中灵气,瞬间狂暴如刀,肆意切割着阵中一切,石破天惊,烟尘弥漫。
黄河阵中,三霄娘娘并肩而立,素白的道袍在狂暴的灵气中猎猎作响,脸上却无半分惧色,唯有眼底的悲戚与决绝愈发浓烈,指尖微微颤抖——兄长本是奉师命下山,只为讨回被阐教弟子无故夺走的定海珠,他讲道理、守规矩,从未主动伤及无辜,即便与阐教交手,也始终留有余地,可最终,却被陆压道人用钉头七箭书那般阴毒下作的暗害之法,夺了性命,魂飞魄散。难道今日便要如此吗?唯有忍气吞声,任人欺凌吗?
就在此时,一道月白身影踏空而来。他身形一晃,已至黄河阵眼之外,望着阵中三霄,口中轻叹,却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三霄师妹,你等为兄报仇,情可原,却执迷不悟,布此凶阵,累及生灵,扰乱天道秩序。贫道今日便出手渡化你们,免你们再入歧途,魂飞魄散,也算全了同门一场情分。”言罢,他催动乾坤尺,尺身金光暴涨,道则之力流转,携天地正气,直直刺向黄河阵眼——阵眼一破,三霄便再无反抗之力,他便可“渡化”三人,了却这场劫数。
琼霄第一个察觉危局,素裙猎猎,立于阵前,目光锐利如剑,望着阵外的燃灯道人,心中悲愤难平。她见燃灯乾坤尺直刺阵眼,见元始天尊已然归位,师尊被法旨束缚,再难前来相救,心中瞬间清明,不禁凄然一笑——原以为忍气吞声就已经是极限,竟然是要赶尽杀绝?她们不过为兄报仇,何错之有?鸿钧师尊身为天道化身,却不分是非,偏袒阐教;世人皆赞燃灯慈悲,唯有她们,唯有师尊,方能窥见其虚伪冰山一角。可她虽明晓一切,却无力回天,唯有以死相护。
琼霄无半分退缩,亦无半分畏惧,眼中唯有决绝与悲愤,反手握住金蛟剪,身形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拼尽毕生修为,冲向燃灯道人的乾坤尺。她明知自身修为远不及燃灯,明知在圣人余威与准圣人神威面前,自己如蝼蚁般脆弱,可她不能退——阵眼一破,姐姐云霄、妹妹碧霄便再无生机。她要护阵眼,护姐妹,护兄长的清白,哪怕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亦在所不辞。
金蛟剪被她催动到极致,发出一声尖锐蛟鸣,震彻四野,两道金色蛟影自剪中冲出,鳞爪分明,神威赫赫,携撕裂苍穹之势,直直撞向燃灯道人的乾坤尺。“铛——”一声惊天巨响,金石交鸣之声震得在场诸人耳膜生疼,气血翻涌,狂暴的力量轰然迸发,冲击波席卷四方,黄河阵的残墙断壁瞬间被碾轧成粉末,烟尘漫天,遮蔽日月。燃灯道人眉头微蹙,似有不忍,却并未收手,乾坤尺微微一颤,周身金光更盛,那两道金色蛟影竟被尺上道则之力瞬间崩碎,金蛟剪亦应声而断,分为两截,如流星般坠落,插入焦黑的滩涂之中,再无神威。琼霄身形剧震,嘴角鲜血喷涌,素白道袍染成一片殷红,可她眼中,依旧没有半分悔意。
恰在此时,圣人余威再度席卷而来,狠狠撞在琼霄身躯之上。她的道袍瞬间撕裂,周身布满狰狞伤口,金色血液汩汩涌出,染红了脚下的焦土,道心在这一刻轰然崩碎,神魂被余威狠狠撕裂,深入骨髓的痛苦,令她几乎晕厥,可她的目光,依旧望向阵中云霄与碧霄的方向,带着无尽牵挂与悲愤,口中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喊,回荡在空际:“姐姐……碧霄……保重……”话音未落,她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坠落,直直坠入滔滔黄河浊浪之中,瞬间被翻滚的江水吞没,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唯有那声悲戚的呼喊,萦绕不散,令人心碎。
“琼霄——!”
碧霄见琼霄坠入黄河,瞬间目眦欲裂,凄厉的呼喊声冲破漫天烟尘,悲恸欲绝,撕心裂肺。她不顾一切地冲向黄河岸边,手中量天尺被她催动到极致,周身泛起淡淡金光,拼尽全力抵挡圣人余威的侵袭,只求能寻得琼霄一丝残魂,哪怕只是一具尸身。可圣人余威太过强悍,量天尺虽为至宝,却难承其力,发出一声悲鸣,瞬间断为两截,碎片纷飞,坠入尘埃。碧霄浑然不觉,依旧踉跄着冲向黄河,眼中唯有绝望与悲戚,兄长惨死,妹妹又亡,她的世界,已然崩塌。
燃灯道人立于半空,望着碧霄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依然轻轻挥动乾坤尺,一道金色光刃破空而出,温润金光之下,藏着致命神威,直直劈向碧霄后背。碧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没有回头,没有抵挡,甚至没有一丝闪躲,只是拼尽全力,朝着黄河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想要抓住琼霄坠入的身影,想要抓住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想要留住这世间最后一丝暖意。
圣人余威与金色光刃同时击中碧霄身躯,她的身躯猛地一震,一口金色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黄河岸边的焦土之上,瞬间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无踪。她被那股巨力震飞,重重砸在九曲黄河阵的阵门之上,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令人牙酸。她挣扎着伸出手,一边朝着黄河方向,一边朝着云霄的方向,嘴角溢出丝丝血迹,眼底满是不甘与疼惜,气息微弱,喃喃低语:“姐姐……大姐……琼霄……我来陪你们了……”话音落下,碧霄的手缓缓垂下,眼眸彻底失去光泽,身躯渐渐变得冰冷僵硬,再也没有了一丝气息。至死,她都望着黄河浊浪滔天的方向,望着阵中云霄的身影,心中牵挂的,仍是自己的姐姐与妹妹,仍是兄长未雪的冤屈。
云霄就立于不远处,一身素白道袍,在漫天烟尘之中,如一朵将谢的白莲,清冷而悲凉。她亲眼看着琼霄坠入黄河,亲眼看着碧霄惨死阵前,看着自己毕生守护的两个妹妹,一个个离自己而去,看着她们的鲜血染红了这片焦土,看着她们的身躯变得冰冷僵硬。她望着九曲黄河阵的金光一寸寸黯去,望着阵枢符箓一张张崩碎,望着手中微微颤动的混元金斗,心中的悲恸、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片死寂,如冰封的湖面,再也不起一丝涟漪。
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动用手中的混元金斗——那是先天至宝,威力无穷,即便面对燃灯道人,即便身处圣人余威之中,她若全力反抗,未必不能自保,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未必不能为兄长、为妹妹们报仇雪恨。可她累了,心死了,兄长没了,妹妹们没了,三仙岛的安宁没了,这世间,再无值得她留恋之物。更何况,她清楚地知道,鸿钧道祖代表天道,燃灯道人有阐教撑腰,她即便反抗,也终究是徒劳,只会让自己所谓的“执念”,被他们更加肆意地诋毁。与其那般,不如从容赴死,以自身之命,控诉这天地不公,控诉这虚伪的慈悲,控诉这冰冷的天道。
她任由混元金斗被元始天尊归位前,以三宝玉如意余威隔空收去,任由阐教弟子上前,用缚仙绳将自己紧紧捆绑,冰冷的绳索勒进肌肤,留下一道道狰狞的伤痕,疼入骨髓,可她却浑然不觉。她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她的心,早已随着兄长与妹妹们的离去,一同坠入了无尽深渊,一同化为了虚无。她缓缓跪于阵前,三千青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她苍白如纸的面容,素白道袍上,尽染尘埃与血迹,狼狈不堪,却依旧难掩周身的清贵与悲凉。她的眼底空洞无神,没有泪,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静静地跪着,望着阵中那面早已倒下的云霄旗,望着碧霄冰冷的尸身被阐教弟子随意抬走,望着黄河水滔滔东逝,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散这份冤屈,冲不散这份悲凉。她在等,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公道,等一场遥遥无期的昭雪,可她心中清楚,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公道可言,从来就没有昭雪可盼。
天穹之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痕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悲恸到极致的呜咽,那是通天教主的声音,是他归位紫霄宫后,再也无法压抑的悲恸与愤怒。他与元始,自幼同门,共侍鸿钧座下,兄弟情深,数十万年的情谊,早已刻入骨髓。此前推演天道,他亦窥见端倪,知晓截教有劫,知晓万物生灵恐将沦为天道傀儡,他心中虽有疑虑,却仍选择信任师兄,选择隐忍避让,步步退让,哪怕截教弟子屡屡受辱,他都未曾真正与元始撕破脸皮,只求能护得截教弟子周全,只求能维系这份兄弟情谊,只求能等到一个公道。可他的隐忍,他的退让,他的信任,换来的,却是嫡传弟子接连惨死,换来的,是师尊的偏袒冷漠,换来的,是师兄的视而不见,换来的,是天道的不公不义!这份痛,这份怨,这份悲愤,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道心,如利刃般刺穿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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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岐平原的风,裹挟着黄土与血腥,掠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残甲遍地、旌旗断裂,夯土筑就的临时营垒坍塌大半,散落的戈、矛、钺插在干裂的土地上,刃口凝着黑褐的血渍,经日晒风干,泛着冰冷的哑光。
闻仲立在残破的帅旗之下,一身墨色皮甲早已被血污与尘土染透,甲片间的皮绳磨断数处,随风晃动,发出沉闷而沙哑的声响,不复往日执掌殷商兵权时的铿锵威严。他面如紫枣,须髯戟张,那双曾盛满锋芒与决断的丹凤眼,此刻却布满血丝,眼窝深陷,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绝。身后,曾号称三十万的殷商精锐,如今只剩数千残卒,衣衫褴褛,有的衣甲破碎露出渗血的伤口,有的赤着双脚,脚掌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手中的兵器歪斜不堪,不少人甚至拄着断矛喘息,眼神涣散,毫无战意。有人蜷缩在土坡后,啃着随身携带的半块干硬粟米,嚼得腮帮发酸,连抬头望向远方的力气都已耗尽。
没人会想到,这支曾凭借数量优势,一路碾压西岐外围据点的商军,会落得这般境地。闻仲初率大军西征时,携殷商数十年积累的兵甲粮草,以雷霆之势席卷西岐平原,彼时的他,手握雌雄鞭,麾下猛将如云,粮草源源不断,坚信只需一战便可剿灭西岐叛逆,维系商王朝的根基。
最开始,西岐军只是避开其锋芒,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据险伏击。商军虽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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