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七月盛夏。

柏焕被送回到自己亲生父母身边之前,把房子点了。

此事说来话长,柏焕是柏家这个律师世家的老幺,长得极好,唇红齿白,盘靓条顺,却是个一言不合就对人耍阴招的冷辣性子,貌似含羞草,实则断肠枯。

这样的性格,要能一直背靠显贵富豪,自然是为所欲为,顺风顺水。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柏焕被告知自己身上没有柏家血脉——他是假少爷,冒牌货。

柏焕心比天高,被告知不是父母所亲生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迈出过房门。

房间外面来过不少人,有的是路过讲闲话的,有的是来关心他的,关心他的少,看热闹的多,柏焕一个都不见。

柏焕最初一整天都泡在网上,有关真假少爷的话题在网络上一直是一个热门议题,有的说孩子无辜,有的说既得利益者并非无辜,鸠占鹊巢没有好下场。柏焕心想,他要是真少爷,他就支持后者,可眼下他是假少爷,那他只能赞同前者了。

那一天,柏父柏目山柏母成月清没有出现,柏焕猜测他们是在和亲生儿子和和美美,他赌气摔了许多柏目山和成月清从前给他买的礼物,躺在一地碎片中央,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成了一地碎片。

第二天,柏焕才终于忍不住,用手机给成月清发微信:妈妈……

微信没发出去,他将两个字删除,重新打字:阿姨……

又没发出去,因为柏焕泣不成声,连手机都握不住了。

柏焕最终什么都没发出去,假货要是先跳出来,那所有人就都知道它是假货了,他不知如何是好,首先坚持着天鹅一般的姿态。

他昏昏沉沉睡了几天,再醒来时,耳边有说话声。他没有睁开眼睛,开始从他们说的话来分辩他们的身份。这时候,趁他“昏睡”着,所有人都只把他当做一个摆件,无所顾忌,柏焕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听见这些人真心话的机会——如果他们选择继续抚养他,那他们则会说“苔米,在我们心里,你就和亲生的一样”,如果他们要把自己送还给亲生父母,那他们又会说“苔米,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记得常回家看看”。

“你们怎么能告诉苔米他不是你们亲生的?他那么骄傲,他会受不了的。”小哥柏星会这样说话,在柏焕的意料之中。

在真实身份出现以前,柏焕和柏星是“双胞胎”,关系亲密胜于家中任何人。

“他总要知道。”柏父柏目山目有千山万重,说话总是简练。

家中最后说话的人一定是妈妈,柏焕在心里想,事实也确实如此,成月清似是哭过,“我们养育他十八年,拿他当心肝一样看待,现在时候到了,本来以为可以把两个都留下,谁知那夫妻两人却非要苔米这个人!”

“既然是人家生的,现在要回去养,也合情合理。”柏目山又说。

“哪里合情理?!”成月清站起来焦躁地走了几步,“我们养了他十八年呐,十八年,是条小狗也是有感情的,你晓得吧?”

成月清是名优雅高贵的妇人,虽生育过大小三个孩子,然而岁月还是对她高抬贵手,柏目山对着这样的成月清,难免面容松动,抬手轻拍她肩背。

一条白色小狗在这时候悄悄地挤进了门缝。

“小禾?你怎么来了?”柏星看见了它,大声道,成月清忙让他小声些,不要吵了苔米休息。

柏星蹑手蹑脚,将跳上床铺的小禾抱在了怀里,蹭了蹭它的脑袋,“小禾,你是不是知道苔米要走了,特意来送他呀?”

柏焕眼皮抖了抖,二哥就已经坦然接受了么?

床铺上的少年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睛,小禾是房里第一个发觉他醒了的,博美犬从柏星手中挣脱,纵身一跃,跳到了床上,兴奋地舔着少年的脸蛋儿。

“哎呀,柏星,妈妈让你……”站起来准备去捉小禾离开的成月清僵在了原地,她看见了床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

“妈妈。”柏焕抱着小禾坐起来,靠着床头,恹恹的,没有什么精神,“不要紧,我已经醒了。”

他看见成月清努力地想将嘴角扬起来,不忍面对,随即垂下眼皮,装作给小禾梳毛的样子,手指不停在小禾后背上前前后后地梳,直到眼泪再也装不下,一颗颗顺着眼窝、鼻梁掉到淡蓝色的被单上。

房间外面有人敲门,是柏焕的保姆阿秀,“先生,太太,陈先生和王女士带着小少爷来了。”

柏焕有很多疑问,陈先生是谁,王女士是谁,小少爷不是他么?

但没等柏焕开口,一屋子人,除了狗,全都哗啦啦起了身,离开了他的房间。

“汪!”小禾蹲在柏焕身旁,使劲摇着尾巴。

柏焕俯身用力抱住小禾,“小禾,我只有你了。”

-

“苔米,这是你的小哥哥,叫小哥哥。”

“苔米,这是你的亲生父母,叫爸爸妈妈。”

柏焕抱着狗站在二楼,垂眼看着站在大门口一身穷酸打扮的中年夫妇,他不关心他们是谁,自然也懒得看他们长什么模样,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到了这对夫妇的身后——那只被他鸠占鹊巢的鹊。

对方和他一般年纪,却高些,壮些,是和柏星同样微卷的黑发,不大的眼睛,两颗浅琥珀的眼珠子熠熠发亮,狡黠又活泼。

此刻,柏星和他真正的兄弟站在一起,他们仿佛是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柏焕也恍然大悟,难怪他和柏星说是“双胞胎”,浑身上下却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看见柏焕迟迟不说话,没有反应,成月清尴尬地冲那对夫妇笑了笑,而后抓着裙摆,快步跑上了楼梯,她抓着柏焕的手腕往下拽,“苔米,走呀,下去和他们打打招呼呀。”

柏焕被动地被拖到了门口,面前的中年妇女在细细看过他一阵后,捂嘴偏头,眼泪不停地掉,她身旁的男人则用痛心的眼神一直不错眼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柏焕将两人各自看过一遍后,低下头来,抚摸着小禾的脑袋。

“你们是来带我回家的?”过了半晌,柏焕开口问道,并没有抬头,他脸上没有和亲生父母团聚的欢喜,只有难堪和惶恐。

不等成月清答,他的亲生母亲就点头不停,“是,是是,我们和你、你的……养父养母说好了,今天就带着你回家!”

话音刚落,成月清便嗓音尖锐地反驳了对方,“我们可没有答应让你们今天带走苔米的呀,我们约定的是等他大哥回国,我们一家人团聚之后再让他跟你们走的!”

旁边,柏焕的亲生父亲也开了口,只是语气温和许多,“柏焕又不是你们亲生的,是我们亲生的,你们哪能算是一家人呢?”

“陈先生,你这话我不爱听的,你……”

还要继续说话的成月清被柏目山拉到了身后,柏目山微笑起来,“这样,正好也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我们不等明珍,一起把午饭吃了,吃过午饭后,你们带柏焕回去,怎么样?”

陈先生、王女士这才露出笑脸来,口中说着他们是如何思念柏焕,先生和先生扶肩,女士和女士挽手,成双成对走到客厅先后落下了座,柏星跟过去照应。他们不再挡在门口了,门外阳光无所顾忌地照在还站在门口的柏焕脸上,像流动的黄金布条,一点一点将他的头脸缠裹紧,柏焕忍不住眯起眼睛,目光再次落在了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开的真少爷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率先开口,声音也和柏星的相似。

“柏焕,焕然一新的焕。”

“我刚刚听见他们叫你,苔米?哪个苔?”对方又问。

“苔花如米小,苔米,大哥给我起的乳名。”

“这是你的小狗吗?”

“嗯,”柏焕又低下头来,低声说,“但现在它是你的了。”

对方并不接他这话,只伸出手来,“我叫柏辰。”

柏焕蓦然抬起眼,柏星,柏辰,星辰,他在口中默念,脸上火烧一样发起疼,于是紧张地问:“名字什么时候改的?”

“上个月。”柏辰答道。

“他们上个月总是不在家,说有大单子,忙得很。”柏焕把手心里的汗全暗暗擦在了小禾的屁股上,小禾的狗毛一绺一绺的了。

柏辰说:“这我不知道。”

“进来吧。”柏焕退后两步,转头不知道是往客厅走还是往楼上走,想到这个家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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