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泥人儿是不能摔碎的。

一碎,花祝年就醒不过来,处于濒死的状态。

不是因为年老的缘故,而是在她刚嫁给贺平安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情况了。

她又做梦了。

这次,是真的有人给她托梦。

是她的爹娘。

他们哪怕去世了这么多年,可仍旧没有投胎。

因为累世积累的功德,这两口子生于盛世之中,死于乱世之初。

算是没受过多少苦的。

而之后的几十年,也是大乱世。福德深厚之人不生乱世,除非是去救世的。

可他们身上,又没有救世的任务在,就一直在地府里待着。

花老爷找了个记账的活儿,每天就是记功德,扣功德。

分毫不能有所偏差。

有人功德扣完了,就该死了,有人功德记够了,就该成仙了。

虽说他目前是地府的小官儿,不能有所偏私。

前世事,已经不应再理。可他有时候,也忍不住翻看女儿的命簿子。

一直在扣功德,连她喝口水都扣……

为此,花夫人还去问过地府里管事儿的。

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弄错了?绝世大恶人也没这么扣功德的啊!

结果人家说,像这种降世就有任务在身的人,一旦人生轨迹跟天命所背离,肯定是比寻常人扣得要多的。

就算你什么都没做,也是照样哐哐扣。

上天安排的最大,没完成上天的任务,只顾着过自己的小日子,那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才会连她喘气都扣……

真是痛苦啊。

花夫人也在地府里有所任职,她是去接婴灵的。

也就是接一些,没能生下来的小婴儿,抱着它们来地府。

花祝年流掉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她夜里含泪去接的。

按理说,不应该再惦念前尘往事。

可她毕竟养了她二十年,怎么可能不惦念呢?

每次想女儿了,花夫人就骂花老爷。

不过,她也骂不了别人,别人也不给她骂,谁像花老爷这么纵着她?

花老爷每次一被骂就嗷嗷哭,边哭边拿着笔给世人增减功德。

一边哭一边干活儿,用工作来逃避打骂。

地府里的同事都说,花夫人比那鬼差还厉害,不让花老爷偷一点懒。

看见女儿受委屈,就打骂丈夫的习惯,花夫人从阳间一直带到了阴间。

可毕竟阴阳两隔,他们是没办法再给女儿些什么的。

就连托梦,也是有限额的。

这次终于能两个人一起了。

托梦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能说阴间的事,只能讲前世未了之事。

花老爷和花夫人坐在花祝年的床头,无限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花老爷靠在花夫人肩上,小声地说道:“我家姑娘,连皱纹都长得这么好看。”

花夫人自豪道:“那是,你不说是谁生的!”

花祝年经常因为自己没能达到爹娘的期望而愧疚,但在花夫人和花老爷心里,只要她过得开心快乐就好。

他们甚至一度很佩服自己的女儿。

因为这老两口,都是向世道屈服了一辈子的。

虽然赚了不少钱,可是想起在世时那些憋屈事,就觉得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们永远不会怪女儿不肯妥协,哪怕他们确实希望她能过得好一些。

但,她若是实在不肯,他们也不会逼她。

那宋礼遇的确是个厉害人物,但也的确不是个好东西。

花老爷当初的确想过攀附,后来被花夫人骂了一通,骂改了。

他也渐渐地意识到,有些事,自己能忍,女儿就也能忍受。

可实际上,人生阅历不一样,承受程度也是有所不同的。

花老爷做生意的路上,见了很多人,坦白讲,宋县令还是他所遇到的人里比较好的。

宋县令只是想分一杯羹,但人家也不是不办事儿。

有些贵人是想夺你家产,随便定个罪,就把你弄进去了,连反手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在那般的世道下,也不能怪宋礼遇觉得委屈。

他认为花祝年只是没有遇到更坏的,所以才觉得他爹是个绝世大坏蛋。

等她接触到更远的人,那才是真正黑不见底。

他始终认为,从上到下一脉相承,她不应该对一个相对来说,还算比较好的官宦之家,如此嫉恶如仇。

宋礼遇知道自己的爹,有时候,也是给别人办事的。

不听话,就没命,不办事,就被拉下马。官场上的事,怎么能单单以好坏来论呢?

花祝年还是太浅薄了,不过没关系,他宽恕她。

宋礼遇一直觉得花祝年对自己有所偏见。

可他对她,又何尝没有呢?

内心截然相反的观念,才是两个人无法在一起的根源。

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再怎么爱,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尊重,始终是针锋相对的鄙夷。

她鄙夷他家倚权欺人,他鄙夷她有福不享。

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如果宋礼遇是寻常清白人家的男子,那或许花祝年会多看两眼。

毕竟,他少时的模样,是连衡羿都承认的清秀。

可偏偏他出身官宦之家,那她是一眼也不会看的。

花老爷生前并不知道,她是这样地看不上宋家。

以至于死后,花夫人天天打骂他,说他一天天地,就知道哭哭哭,哭得女儿不想嫁人。

花夫人觉得是花老爷受了委屈,还喊出来,才导致女儿对宋家的成见那么大。

可实际上,花祝年平日里也是见识过,宋礼遇一家欺负人的。

不单单是听见花老爷趴花夫人怀里嗷嗷哭。

但不管怎么说,花老爷内心终究是愧疚的,花夫人也觉得愧疚。

他们觉得自己只教给她如何做一个人,却没教给她如何好好活下去。

一边感叹于她的倔强和固执,一边又心疼她为此所付出的代价。

没有爹妈是不疼孩子的,如果可以的话,他们甚至想永远将她护于羽翼之下。

哪怕一辈子不嫁人,就跟个小泥人儿过日子,也没什么。

花家养得起她,也护得住她。

可偏偏赶上了乱世,家道中落后,他们夫妻二人又双双离世。

孤女在乱世漂泊,多半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唉。

花夫人和花老爷,是知道花祝年喜欢小泥人儿的。

可能世人都觉得她疯了,但他们不这样认为。

女儿精神有个寄托也好啊。

喜欢谁都好,他们是不介意的。

只要她喜欢的那个人,正直又善良,管他是人还是鬼,是金身还是泥身。

他们已经没办法再陪着她了,让小泥人儿陪着她,哄她开心也好啊。

贺平安虽然是他们名义上的女婿,可老两口从来没承认过。

他们也更喜欢小泥人儿。喜欢薛尘,但不喜欢衡羿。

花祝年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爹娘守在床边。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他们了。

身子感觉轻飘飘的,一晃就起来了,自己不是快要死了吧……

“爹,娘,我是不是要死了?你们来接我了么?”

花夫人连忙将她抱进怀里:“没有,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花祝年依偎在娘的怀里,同她说笑道:“娘,我现在,看起来,比你还要老了。”

“老了也好看,我姑娘是最好看的。刚刚,你爹跟我还说,连每一丝皱纹都长得那么好看。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怎么那么会长呢?”

花祝年埋头在花夫人的怀里,哭笑不得。

花老爷在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们托梦的时间不能太长,不然对女儿的身体有影响。

女儿身体已经很差了,他们把该说的说完,就得快点儿走了。

花老爷只能不断地扯花夫人的袖子,暗示她,让他也说两句。

好不容易来看女儿一次,不能她一个劲儿地说。

花夫人给了他一胳膊肘子,给他杵老实了。

花老爷一边委屈,一边在花夫人的后面,探出个头小声说道:“女儿啊,爹这回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儿。”

花祝年抹了把眼泪,从娘的怀里起身:“什么事啊?”

她以为爹会说,让她不要再碰小泥人儿的事。

正心惊胆战的时候,突然听爹说道:“女儿啊,那小泥人儿很好,爹挺喜欢的。你别管别人怎么说,你想认谁当夫君,就认谁当夫君。”

花祝年看了娘亲一眼,花夫人摸摸她的头:“你爹是真喜欢。他在下边儿,到处说那是他女婿。那个贺平安,他不认的。”

花祝年一时觉得贺平安有些可怜。

她一直觉得村子里的人,暗暗嘲笑贺平安,是因为他们不懂她对小泥人儿的感情,跟男女情爱没有关系。

但没想到,连爹娘也觉得,她在婚后还是心属薛尘。

“贺平安,也很好。我们……”

她本来还想再为贺平安辩解些什么,可是一想到过日子的事,很难说得那么清楚。

所以,就咽下了要说的话。

花老爷继续说道:“嗐,别管他好不好的吧,我跟你娘这是不在你身边,若是在你身边,让你跟宋礼遇一样,招他几十个俊美的男子来入赘,也不是难事。你想喜欢几个,就喜欢几个。”

这老两口一向开明,不然也不会在生前,始终支持女儿的选择。

她不想成亲,他们就好好地在家里养着。

可有朝一日,若是她同时喜欢上了很多人,那也不用有心理负担。

他们一直是很宠很宠她的,也希望她享受男色,被男人伺候。

不怎么正经的老两口,把自家女儿给说得脸红了。

花祝年好长时间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花夫人轻捧起她的脸:“女儿啊,让自己过得轻松一点吧。”

花祝年看着娘温柔的眼睛:“我现在,也很轻松。我,我很好。”

花老爷忍不住说道:“我跟你娘,是希望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背负我们的不易和委屈。那对我们而言,都是前世的事情了,你是可以忘记的。”

“况且,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做生意就是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官吃商,官吃民……自古以来,皆是如此。镇子上的那些小生意人,他们现在都不一定活着了,也有开几天铺子,就关门了的。你不用把他们的辛酸,记在心里。就连他们自己,都未必记住呢。”

“人若是总记着所受过的苦,是没办法好好活下去的。大家都是一边受,一边忘,永远不要回头想。”

花祝年坚毅的目光中,露出浓重的悲悯之色:“就是因为没人记住,我才要替人记住。因为他们处于弱势,又开门做着生意,总是被人看作有点小钱,所以就理应被官差索要供奉吗?当差的跟匪徒有什么区别?宋礼遇他爹做的就是不对,他就是在欺负人,我为什么不能记住?”

“你不是也经常回家跟娘哭吗?在别人手底下乞讨食物的滋味好受吗?乞讨半天,只是为了他爹不从中作梗,可本来,生意上的事,他爹就不该参与,不是吗?”

花老爷叹气道:“话是这么说,但人家就是天,是镇子上所有人的天。我们到哪一步,说哪一步,好吗?这并不是很好的世道,没有良好的规则去制约,只能想办法在当时的环境下生存。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就连那些小生意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这是我们都已经习惯的事。”

“年年,爹娘希望你活得轻松快乐,而不是背负着别人的因果生活。我们受再多的苦,那是我们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他们很心疼自己的女儿,根本不想让她记太多过去的事。

执念除了给人徒增烦恼,几乎是没什么用处的。

有时候,忘记,真是一个很重要的能力。

花夫人知道花祝年的心结在哪里,她劝她道:“你别觉得你爹哭唧唧的,就觉得他好像如何受委屈了一样。他本身就是个爱哭的人,跟旁人没什么关系的。”

说完又给了花老爷一肘子,花老爷在后面连连称是。

“姑娘啊,爹从小就爱哭,做生意后,赚钱也哭,不赚钱也哭。跟你娘成亲当天,我也是哭得嗷嗷的。因为我是被她强迫成亲的,当时我根本不喜欢她,谁都知道她家在江南,有暴打自家男人的传统。我哪儿愿意天天挨打?可没办法,她看上我了,非要跟我成亲。我还逃过婚呢。后来被抓了回来,成亲那天晚上,她揍了我一宿!”

花夫人回头就是一巴掌:“你跟孩子说这干嘛?你爱哭就爱哭,关我打你什么事儿?我不打你,你就不爱哭了?让你跟孩子解释,跟宋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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