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留步!”
刀疤几步跨到医馆门口拦住他后退的动作,抬手将手里那张画纸“啪”地按在门上:“老头,仔细看看这画像上的人你在这凑活镇上可曾见过?若敢隐瞒半个字……”
说着,他习惯性地按了按腰间的弯刀。
梅仁耀眼皮狂跳,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花镜戴上,凑近那张宣纸细细端详。
这一看,老大夫的表情瞬间从恐惧变成了迷茫,只见那薄薄的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人形。脑袋画得跟个发了芽的土豆似的,嘴巴裂到耳根,满嘴利齿如钉耙。
梅仁耀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问:“官爷……您这画的,是贵府失踪的僵尸?”
领头的刀疤汉子闻言,脸色阴得能滴水。身后的几个亲兵也是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尴尬。
“咳。”刀疤汉子有些恼羞成怒,“什么僵尸?这是我们家少爷。我家少爷生得气宇轩昂,绝世无双。这画是军……是营里的文墨匠在马背上画的,潦草了些许,意会懂不懂?”
梅仁耀嘴角剧烈抽搐。
意会?这特么就算是达芬奇复生,也意会不出这是个绝世美少年啊。这分明就是钟馗好不好。
梅仁耀指着画上那张鞋拔子脸,斩钉截铁地摇了头:“若镇上有长成这尊容的,别说老夫,全镇的狗见了他都得连夜搬家。没见过,绝没见过!几位好汉不妨去城郊乱葬岗里找找,兴许有长得相似的。”
那刀疤壮汉见盘问无果,叹了口气,眼框居然微微发红,狠狠一拳捶在墙上:“少爷受了暗害,身上带了毒,又与我等在边境流寇交锋中走散……如今京城那边风云变幻,老将军战死的消息刚传回去,若再找不回三少爷,征西军就要散了啊。”
副官也垂下头,满脸悲戚:“已经翻遍了好几个县城了……少爷重伤在身,又无盘缠,真不知道能在哪里落脚。”
这一队伪装成商人的亲兵在医馆门口哀声叹气了好一阵,最终只能颓然地收起那张惨不忍睹的画像,抱拳道:“多有打扰,老头,若是有见到受了伤,长相极为俊美的年轻男子,务必通知城门口的镖局,我等必有重谢。”
“好说,好说,诸位大爷慢走……”梅仁耀哈着腰把这群煞星送走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中,梅仁耀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抹了一把脸转过身:“真特么吓死劳资了,这年头连找人的都像要灭门。哎,小子,你听见没?刚才那伙人寻的什么少爷,听着怪威风的……”
梅仁耀大夫一边念叨着,一边掀开内间的帘子。随即瞬间僵在原地,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病床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趴倒在了床上。谢唯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同新雪,蜷缩成极其痛苦的一团人。而最令人感到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原本单薄干裂的唇角,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渗出黑紫色的血迹。
“小子!”梅仁耀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搭住谢唯的手脉。
刚一触碰便察觉到少年的脉搏乱得一塌糊涂,体内更有一股极其阴寒的力量,正顺着血管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心脉。
梅仁耀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脱口而出一声惊呼:“这是西疆极其罕见的蛇毒!”
床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那一双眼睛,原本在柳知面前总是装得无辜、水汪汪、柔弱可怜的眸子此刻变得异常漆黑冰冷。
谢唯抬起颤抖的手,用雪白的袖口极其优雅地拭去唇角的黑血。
“梅大夫,我这毒能解吗?”
并不是居高临下的语气,却有种上位者的威严。梅仁耀被这样一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浑身上下的毛孔渗出来。
他吞了吞口水,颤声道:“能保住命,但极其麻烦。你、你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谢唯脱力地靠在床头,因为剧痛而渗出的冷汗被风一吹,弄得额头更加冰凉。
“征西将军谢震幼子,谢唯。”
梅仁耀听得心惊,腿一软,差点给他直接跪下。
天爷啊!征西将军!那可是手握十万大军的国之柱石。
这位名扬京城的贵公子,此刻竟然窝在他这个破医馆里,靠着一个女骗子骗来的仨瓜俩枣过活?梅仁耀急得抓耳挠腮。
“你、你既是少将军,刚才你家的亲兵就在门口,随时都能带你回京。你为何躲着?难不成你在怀疑……”
然而,谢唯接下来的回答,彻底把梅仁耀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一阵剧痛袭来,少年再也支撑不住,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双眼似乎埋进黑暗里,只余一点点古怪执拗的情绪。
“若随他们回去,今夜便要拔寨启程,快马加鞭回京城。”
梅仁耀有些懵:“回京不好吗?京中有珍贵的药材,你的毒便能解得更快啊。”
谢唯似是冷笑一声:“我若走了,那个满脑子只有钱的蠢女人,指不定今晚就会被那姓陈的用几块破糕点,几两破银子给骗得找不着北。”
“况且……”
谢唯大口呼吸,咬牙切齿道:“她答应了,明天会来看我,在把她从陈府提溜出来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梅仁耀彻底石化。
他听到了什么?
朝廷重臣的独苗少将军,躲着亲兵不认,甘愿猫在他这个小医馆里,原因竟然是怕自己的媳妇被人拐走?
这到底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恋爱脑啊啊啊啊啊!
……
次日清晨。
阳光倾斜在陈府的后院里,厢房内,柳知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春桃刚送来的陈府厨房精制的糕点,吃得不亦乐乎。
“唔,这首富家的厨子就是不一样,比客栈的馒头稀粥好吃多了。”柳知咽下糕点,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陈桓见她精神尚好,微笑着颔首:“柳姑娘昨夜睡得可好?若有不习惯的,尽管与陈某说。”
“好啊,好极了,多谢陈公子。”柳知堆起了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她深深看着大方得体的陈桓,摸着身下华贵的布料,心里乐开了花。
这才是生活啊。有吃有喝,又豪宅住,金主爸爸还这么好脾气。
只是,昨天她好像答应过某人什么事来着。
“对了,陈公子。”柳知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府上可还有刚出锅的肉包子?我想去探望一下我那……病重的弟弟。”
陈桓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赞赏:“姑娘真是重情重义,来人,去厨房取一盒蟹黄肉包,再准备一车补品,我陪姑娘一同前往医馆。”
一听到蟹黄肉包,柳知的口水登时差点又流下来,连连点头:“多谢公子。”
此时此刻,在几条街外的梅氏医馆里,谢唯正散着长发,脸色惨白地斜倚在门口,眼神幽怨地盯着街头方向。
梅仁耀看着他这副怨妇般的造型,瑟瑟发抖。
他觉得自己家的医馆快赶上戏台了。
很快,陈府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帘一掀,先下来的是那位锦衣玉带的陈公子,手里拎了个描金食盒,紧随其后的柳知今日换了件藕粉色襦裙,更衬得她腰肢盈盈一握,偏生这人自己浑然不觉,下了车先伸个大大的懒腰,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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