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第六十章
克洛提丝发出“嘶嘶”的声音,围着浴池绕圈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手中的蔻蔻娜冰沙早就被吸干了,帕帕雅小碗也消失在口器之中,只留有一丝熟烂果肉挂在胸前,如同某种奇异猎物的血肉。
两名人类浑然不觉,还在闭目放松。但卓尔精灵睁开了眼睛,担忧地看了过去。因为她听到的不是毫无意义的摩擦声,而是魔王蛛的古老语言:
“我不是疯蜘蛛。
“坏精灵在哪里?
“神殿!神殿!”
克洛提丝是在梦游吗?
虽然嘴里念叨着奇怪的话,但她的八只眼睛都还是安宁美丽的黑色,并没有变成血红,周身也没有散发出奇怪的魔法波动。最重要的是,诃提梨自己的卓尔精灵本能也没有发出预警。
这意味着克洛提丝此刻依然是那个熟悉且无害的朋友,没有变成传说中恐怖的魔物敌人。每本书里都是这么教的,诃提梨也愿意相信是这样。
而且过了一会儿后,克洛斯缇绕圈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她缓缓蜷起八只长脚,陷入了睡眠。见状,一阵倦意也袭上诃提梨的心头,如同白雾般笼罩住意识,她重新躺了下去。
许多很久不曾想起的事情,就像河底的泥沙一样,重新翻到了水面。
卓尔精灵,魔王蛛,光明精灵,人类,神灵……好好的怎么会想起这些陈旧的知识?暗影中的刺客明明只活在当下并享受当下。但思绪并不理会理性,它们缓缓沉入意识的深处。在那里不仅有她个人的回忆,还有整个种族的集体记忆。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卓尔精灵与光明精灵互相敌视,彼此的典籍中都记载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战争。
但奇怪之处在于,诃提梨的这一代人,乃至她的母亲、她母亲的母亲,在口耳相传的范围内,并没有人亲身经历过那些大战。
精灵是长寿的种族。不同家族、不同辈分的成员,人生的长度交叠在一起,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很多长辈都能说出卓尔精灵的祖先与魔王蛛的祖先互相扶持求生的传说,而且,同一个故事在不同家族有不同的侧重点和细节,都能与现实能得到印证。
比如那门只有卓尔精灵和魔王蛛知道的语言,把两个种族所有相关的传说拼在一起,可以清晰地看到这门语言诞生的全过程,以及之后是如何在一代代交流中嬗变,最终形成现在这个形态的。
所以,为什么关于和光明精灵的交恶,就只有文献上的资料可以阅读呢?
为什么明明两族有如此敌视的历史,近些年却经常听说有高层的祭司和贵族出访对方的领地?卡尼珥一见到自己,就下意识地说“被神所弃”的蠢话,可邀请她们去光明森林时,却毫无心虚或犹豫,好像这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
耳朵里有湿漉漉的东西流了出来。奇怪,又不是眼睛、鼻子或口腔,怎么会有液体选择这个出口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更多的疑问淹没。
脑海中的问题如旋涡般越来越汹涌,诃提梨突然发现自己不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嘶嘶喀喀,嗤嗤呼呼。一阵耳鸣后,所有令人头疼的声音在同一时刻消失,无边的寂静让人仿佛回到了世界诞生之初。
帕帕雅清淡的味道突然变得浓郁香甜,以至于令人呼吸困难,就像误入了春日最热闹的花园。
花园中,光明精灵与卓尔精灵的幼儿在你追我赶,发出断断续续的空灵笑声。植物的阴影处,魔王蛛躺在蛛丝编织的吊床上,圆滚滚的身体轻轻摇晃。被晒得最温暖的草坪上,有头顶长角的白马在互相磨蹭脖颈。
他们时常能听见神灵的脚步声,但每当那脚步声靠得太近时,花园的地面便会被震出一些缝隙。久而久之,地面上的生物就只能听见神灵们的声音、看见祂们的影子,却听不见那神秘的步音了。
头顶星辰飞速移动,没一会儿,日光变成了月光,漫天星辉笼罩了小小的花园。在夜色最深,大家都睡着了的时刻,一个身影溜进了花园的门。
花园的半开半掩,不断有更多穿着长袍的身影走入其中。当他们的数量超过白天花园中就存在的生物数时,草地一片片枯萎,鲜花一朵朵合拢。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了各处的地缝。
精灵们隐去了,他们藏身于被魔法遮蔽的森林中,从此自己也变成了传说。
诃提梨的意识越飘越远,就在她即将彻底陷入记忆长河的深处时,一桶冰水从天而降,将她唤醒。
诃提梨猛坐起身,睁开眼发现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可包间内却没有点灯,只有镶嵌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的星光石提供了微弱的照明。莫蔓站在她面前,拎着水桶,双目布满血丝,像个挖河沟的苦役那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诃提梨想问这是怎么了,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一抹耳朵,湿冷黏手。把手凑近脸庞,虽然看不清,但能闻到熟悉的血腥味。
见诃提梨醒了,莫蔓疲惫地摆摆手,去叫醒下一个人。特翠丝和克洛提丝一动不动地睡着,黑暗中勉强能看清她们身体的轮廓,仍在起伏,却无端流露出不祥的气息。
对于特翠丝,莫蔓没敢用太粗暴的叫醒手段。
只能一边握住她的,逐渐用力,一边从背后托起她的上半身,让她呈半坐的姿势。过了许久,账房小姐才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眼皮颤动了几下,恢复了意识。
另一边,诃提梨通过不断给自己施加清洁咒语,先是疏通了耳道里的血块,然后净化了昏昏沉沉的大脑,这才能够再次正常说话。当然,刚才因为紧急手段而被浸湿的衣服也在这个过程中顺便被烘干了。
但当她想如法唤醒自己的朋友时,所有的净化咒语却都在克洛提丝身上失效了,魔王蛛沉睡不醒,呼吸微弱,仿佛正在被拉往梦境的更深处。
“这是怎么了?”特翠丝用沙哑的声音问,“我们要不要先把这东西洗掉?”
听到她的提议,莫蔓和诃提梨后知后觉,她们脸上的帕帕雅酸奶面膜已经凝固干裂,正在反向吸收皮肤里的水分,脸上火辣辣的疼。
三人匆匆洗脸、擦干、厚厚涂上保湿霜,为身体减去了不必要的负面影响。然后,经过简单商讨,决定在防御的同时主动出击。
诃提梨与特翠丝一起关注克洛提丝的动静,而则莫蔓手捏银针,缓缓走出包间的门。
地上隆起数个黑影,按摩师们横七竖八地倒成一片。莫蔓的心猛跳了起来,随即意识到并未闻到血气,有的人还在呓语和打呼,这才稍稍安心。
如果是敌袭,那么此刻敌人应该躲在暗处观察她们的动静。因此,她没有点亮灯烛,而是先将女浴里里外外巡视一圈,确认没有藏人后,才把沿途发现的雇员们挨个轻轻唤醒,让她们集中到包间里去。
今晚没有其他客人,值夜班的雇员都是人类。大家都不适应在黑暗中行走,因此害怕极了,进入包间后紧紧地挤在一起。
莫蔓平时总是随身携带“远方的气息”,可今天要来泡澡,所以就摘下放在了书房里。此刻不免有些后悔。不知道男浴那里是什么情况,也是像这样莫名其妙地晕倒吗?有没有人受伤?现在都醒过来了吗?
不过眼下还是先守好自己所处的这一小块阵地最重要。她把担忧暂且搁在一旁,低声招呼众人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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