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灯油芯一缕发着微弱的光亮,苏缦举烛穿针引线,原本鞋面破损的几处添补了绿色圆叶。
门被推开,进来一阵冷风,元恪蓦然撞见眼前的场景,怔了片刻,回身阖上门,按捺心中的诧异,拱手道:“娘子已然起来了?”
苏缦平静地扫过他一眼,站起来面色如常道:“才起不久,想起公子的靴子破损,特意缝了几针,现下还给公子——”
苏缦神色淡然,丝毫不提他夜半离家的缘由,走过去将一双缝补好的干净整洁的靴子给他,然后侧身推开门出去。
元恪的目光落在靴子被缝补后添的绿色圆叶,失神片刻,看着院子里背上竹筐手拿砍斧的清丽女子,“苏娘子,这是什么叶子?”
苏缦回过身,轻轻一笑,美不胜收,“香椽叶子,公子若不喜欢,回家后也可扔了去,我看公子穿我家夫君的鞋子不合脚,行过的足迹深浅不一,想是不太合适,不如换了自己的穿。”
元恪的眼睫微微眨动,眼角的淡色黑痣透出几分不加修饰的纯粹美意。
他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靴子,直注视到苏娘子的背影消失不见,心中愈发想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难道离开之前,他都不能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吗?
元恪想起在山里和崔庆之分别的话语——
“等后日再来寻我,我们启程回京。”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官邸里有更好的医师,他偏偏要留在这里养伤,他只是贪心地想留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然后回京去,再和兄长复命。
他踱步去昨夜安睡的厨房,在床脚拈起一本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旧书,里面的字注无一不工整,行笔之间隐隐透着君子之风,掉出一张折叠的纸,他打开翻看,是策论。
他也是从小读书之人,因为苏娘子对她的男人生出了些许探究的兴趣,细细揽读后,这人倒是可以对他生出一二分的敬意,虽然是个书生,不过难得地写到如今的豪族争土、潜躲劳役的事实,这正是当局之人心中忧患。
不过,这样的学子他见多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
苏缦为村下相熟的肉户家娘子治妇人内疾,临走时,肉户娘子的婆母执意送了块羊腿,笑着问道:“苏娘子,林公子的好消息快要来了吧,我听说京城几个月前就放榜了,以林公子的才学,定能得中进士,接你去京城——”
苏缦浅浅一笑,并不多言,“多谢媪母——”
老妇见苏缦转身离开,心想,林公子家境贫寒但是整个源州出了名的才子,州府的贡生,这位林家的娘子,更是年轻貌美,还心地善良,治病救人,这好日子早该来了。
苏缦回到家中的小院子时,劲瘦结实的背影蓦地让她怔在原地,背上的青莲纹路是林景昀的衣服,但这位元恪元公子穿上显得紧了些,她给他换过药,虽然年少,却臂膀虬结,生得却是一副脂粉难饰的俊美样貌。
攥紧背筐,方才老妇的话也不由出现在她心头,不知林景昀何时会有消息。
见到苏缦,元恪的眼底露出一丝喜意,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我为娘子劈柴,娘子今日做些什么吃食?”
她扭过头看见一旁堆成捆的柴堆,浅浅一笑,“山下媪母送了羊腿,便吃一道炙羊腿肉吧——”
元恪抱着一捆柴火跟随在她身后,笑道:“便听娘子的。”
苏缦去了厨房忙活,端着做好的饭菜放在灶边的竹桌上,元恪顺手把一桌上的油灯拿到一旁,转身去拿仅有的两幅碗筷。
苏缦坐下来正要动筷,元恪却拿出了一个鼓囊的荷包,放在苏缦面前,“娘子救了我的姓名,那日我所说之言请娘子不要放在心上,是我有错,娘子误要以为某是那种浮浪之徒,这是谢娘子恩情的,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相处不过两天,他就动心了,奈何她已嫁人,身份在此,他不能做强夺良家之事,便只能以此相谢。
若是以后再遇,定是京城,那时便是桥归桥路归路,更不能有失身份。
苏缦看着这荷包,凝视了一会儿,伸出白皙分明的指节推回给他,“公子不必言谢,我救你,本也不是为了钱财——”
元恪注意到她的手上略有薄茧,虽不如京城的女儿家那样馥白香软,可想见是这双手拉着他往山下去,一种奇异的情思悄然泛滥。
元恪怔住,眼底愈发复杂地拧结起来,“可,我心中想还报娘子——”
苏缦微微摇头,“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元公子只需这样想,便没有所谓报恩一事。”
元恪不由心生怅惘,萍水相逢?难道在她心里只是这样吗?可他明明、明明已经不是了——
苏缦却已经动筷夹炙羊腿肉,配着粳米饭,细细咀嚼餐食,元恪只好先行动筷,放下报恩之事,心中却暗想——无论如何,他的恩情当有重金,倘若有一天,她随她的夫君入京,她便会知道,能让他欠什么,便是京中大员也趋之若鹜的。
“不知娘子可否告知,你家夫君的名姓——”
苏缦顿住,侧首,凝视他一眼,转而如常夹菜,“吾夫姓林——名唤——”
“苏娘子!苏娘子!”
门外传来叩门声,苏缦听得出来是熟人口音,便要起身。
元恪见她举动,也放下碗筷起身,走近问道:“是何人?”
苏缦扭过头恰好与他四目相对,元恪能闻见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茶香气,心神一荡,便见她眼眸分明,淡声解释,“是随我夫君一起入京的邻居,你不要出来——”
他点点头,苏娘子毕竟已经嫁人,房中出现一个男子,纵然他们没有什么,但被熟悉之人看到总是于名声有损。
但他还是出于好奇心,隐在门扉后静静听前堂的对话。
苏缦开了门,正是狗儿,狗儿姓徐,家中父母早逝,给他起了贱名好活,他和她夫君林景昀是邻居,林景昀从小读书好,而狗儿不爱读书只好行货,做个走商,两年前,他和林景昀一道去了汴京城,林景昀赶考,他做生意。
狗儿人如其名,生得不太好看,但心肠热切,一见了她就恭喜她,“苏娘子,你在啊,我还担心你去了山上,恭喜你,你夫君高中了,殿试第一名,官家钦点的状元郎!”
苏缦唇边酿出淡淡的笑容。
在门后的元恪看见她恍如西子的一笑不由地手攥紧了门帘,这么说,她那夫君还是个甚有本事的人。
可是,狗儿却又露出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苏缦嘴角的笑意消失,淡声问道:“可还有什么事?”
狗儿搓搓手,神色耷着,叹了口气,“林官人他被官家赐婚给嘉德长公主,只怕一时无法回来接你——”
“不过,我过来是说,林公子说让娘子等等,他会解决好这件事来接你的——”
元恪一愣,嘉德?
苏缦眼中毫无笑意,“所以,他要和那位公主成婚了吗?”
狗儿眼中透出为难,缩着手,“娘子,林官人他也是没办法啊,您给他点时间,他也想早日回来接娘子入京去的。”
苏缦噢一声,“狗儿,你舟车劳顿,既然回来,还是早点回去歇息。”
狗儿眼中诧异,可怜的苏娘子,难受地都说不出关于林官人他一句话来了,他也不好说什么,那可是皇帝赐婚,林官人他十有八九不得从命,帝王怎会有错,谁都明白的事。
“苏娘子,那我便先回去了,你别想不开,你知道,林官人他不是那种休妻的负心人——”
苏缦微微颔首,关上了门,重新回到竹桌夹菜。
元恪猝不及防,慢她一步回了桌边,却没有端起碗筷,而是心中猛烈升起一股炽热的念头,他目光掠过她远山黛色的眉眼,心跳在咚咚作响,虽然她表现得如厮寻常,但她前日那样和他表示她已另嫁不会有旁的想法,而今日的‘噩耗’会不会让她有所动摇呢?
苏缦依旧细嚼慢咽炙羊肉,神色淡淡,却听见身边人突兀地说了一句,“明日,我会离开——”
苏缦回过头,神态如常,“也好,你的伤已好,可以回家去。”
再没有多言,元恪的心底升起一丝失落。
他没有机会再说什么,苏缦转头收拾碗筷离开桌边。
饭后,他见苏缦背起背筐,他忽然踱步过去,担心问道:“娘子要走吗?”
苏缦摇头,“我去山上采些药,公子不必担心,你的伤口还需换药,勿再作劈柴之事,白日公子说以银两谢我一事,也可,明日走后,以此结清即可——”
元恪见着她亭亭袅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心中一口气堵着,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她要去寻她那个要娶公主的夫君吗?有什么好去寻的?怎么?刚才怕收他的银子是为了不和他沾上关系,现在呢?是为了和他快点了清?
明明,这里有个最好的选择,比你夫君更显贵,比他所能给你的,更多啊——
挫败感袭来,他真希望自己困在巨石的时候,她能给他一刀,而不是来救他,或者让个老妪丑夫来救,以免动了凡心,生了旖念。
夜里,元恪正解外衣,他再度看了一眼衣袍上的青莲纹路,随手丢在床下,这时,敲门声响,他愣住,俯首拣起这件外袍。
“元公子,我来换药,可方便?”
是苏娘子——
元恪立即回答道:“方便。”
苏缦于是端着换药的漆盘推门而入,来到搭的床架子边,映入眼帘的是,少年人只穿了一袭素色里衣,坐在床头,灯芯燃着,给整个屋子夜间盖上一抹昏亮的黄色光影。
苏缦没有多说,而是坐在床边,将漆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伸手卷起左臂的衣衫。
元恪觉得这样靠近的距离,实在是透着某种暧昧,让人心惊肉跳,却又沉浸其中,不舍得打破。
灯下,苏缦的侧颊连同骨相都美得轻易,她乌黑的发间隐隐有澡豆的香气,白皙而纤瘦的手指不时触碰过他的皮肤,这几日伤口会痒,但此刻,尤其难受。
元恪的嗓子滑了滑,他不想轻易被捕获,以致于再次冒失地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
苏缦的手系着新换纱布的结,在草药的作用下,元恪受伤的手臂感受到一股清凉,他终于按耐下去自己的那一点杂思。
却注意到她转头看见了床尾叠的端正的那件衣袍,上面的青莲纹路清晰而完整,她站起身,手指拂过,他看着一滴泪水滑落,然后是一滴接着一滴。
他暗自恼恨自己,做什么非要把那个人的衣服叠起来,让苏娘子见了多伤心。
又恨,她为何对那个人如此深情,凭什么那个尚主的人可以值得她如此哭泣。
他穿鞋走下去,来到她身后,探出手浮在她肩头,微微触抵,“苏娘子,你别哭,你那夫君不是什么好托付的人,他娶了公主,你却为他伤心,实在是没有道理——”
苏缦回过身,忽然轻轻地抱住他的腰,他感觉到湿意在肩头晕开,心头雀跃,然后是狂喜,他抱紧她,苏娘子的腰细,这些日子他以为她哪里都硬,是个不会软的女人,却原来也有软和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苏缦松开他,似乎要转身离开,元恪想,这怎么行?
情急之下,他攥上了苏缦的袖口,“苏娘子,你把在下当成谁了?”
苏缦看着眼前俊美面庞上的漆目紧紧地注视着她,她眼底露出一丝歉意,“方才实在逾矩,妾身已知错,还请公子原谅,不过公子明日便走,想也不会记得——”
苏缦转身,下一刻,却被连人带袖扯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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