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钟,没响。

姜浩穿着那身青布衣,腰间挂着木牌,在旧院门口等了半刻钟。

来接他的人,只有姜素问一个。

“走罢。”她脸色不好看。

他跟着她往祠堂走,一路上,没有别的族人。

九十九级石阶下头,祠堂门紧闭。

台阶下站着三叔,白胡子,今天换了身正经衣裳,身后跟着二房、四房的两位族老。

看见他上来,三叔连眼皮都没抬。

“今日不礼。”三叔开口。

“昨晚家主定的时辰。”姜素问上前一步。

“昨晚是昨晚。”三叔看着她,“素问,你是族学出来的,族规第几条,用不用我教你?归宗入谱,要长老会三印,家主一个人,说了不算。”

姜素问的话堵住了。

祠堂侧门开了,大长老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进来听议。”

偏厅,六位族老坐了半圈,家主坐在主位,脸色沉。

医老没在,听说昨夜让人请去了南边药圃,天亮前回不来。

姜浩站在厅中,听他们议自己。

三叔先开口:“姜离一脉,按族规,本就该再议。”

“当年姜离为了一个诡化的女人,弃了族长的位子,一走了之。”

“他女人让各大势力通缉,他自己改名换姓在昆仑,三年不回。”

“这等人的孩子,在外头姓了十几年的姜,谁知道这十几年,他是怎么长大的,跟他那个诡化的娘,又有没有牵连?”

“我妈在总部锁诡塔里。”姜浩开口,“锁脉大阵,九层符。”

“锁着,就不是祸了?”三叔盯着他,“你妹妹呢?你妹妹在云海的医院里,躺了三年,醒不醒得过来?醒过来,是人是诡?”

姜浩没答。

二房族老跟着开口:“王家的事,行文里写了,他两役放了两回火,烧死两只s级。”

“火性是真,可也是这火,把祸引到了姜家门上。”

“他这一进门,异教、诡异,后头跟着一串。”

三叔又道:“当年姜离走时,族中长老三议,要将他这一脉除名,是前任家主压了下来。”

“如今他把孩子送回来,是想借姜家的门,躲王家的刀,躲异教的鬼。”

二房族老接话:“除名的折子没销,如今又添归宗,这门,一开一关,姜家的规矩成了什么?”

大长老一直没开口,这时才出声:“折子压了三年,是因当年姜离的事,没有定论。”

“没有定论,就不能开罪血裔。”

三叔冷笑:“大长老是说,还要等他那个诡化的娘,给个定论?”

大长老不接话。

四房族老翻着册子:“族规第三条,归宗者,须长老会三印。今日六房族老,到了四位,三房、二房、四房,不印。”

家主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我再说一遍。”他声音不高,“总部的行文,柳长老的档,素问的信,三样对得上。”

“他的血,验过。”

“血验的是血脉,验不了人心。”三叔寸步不让,“家主,您是现任家主,姜离是您的堂弟。”

“您护他这一脉,是私情。”

“族规摆在眼前,您要硬压,那就请出祖宗牌位,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压。”

厅里静了。

家主看着他,看了很久,末了,把手里的茶碗放下。

“好。”他说,“三印不齐,今日不礼。”

姜素问在旁边急了:“家主——”

“听我说完。”家主抬手,“姜浩的血脉不假,火也不假,赶出去,姜家没有这个道理。”

“可归宗的礼,三印不齐,也办不成。”

“今日起,姜浩记名客居,住外院,月例、用度,按族学客生的份例发。”

“他是不是姜家的人,等下月的族中大比,他自己挣。”

三叔的眼皮动了动,没再争。

大比。

姜浩把这两个字记下。

“大比进前三,长老会三印,我亲自开。”家主看着他,“进不了前三,你在姜家,就做一辈子客生。”

“可以。”姜浩答。

三叔冷笑了一声:“前三?大房三房六房的子弟,五阶的有四个。”

“一个在外头野修上来的,四阶,口气不小。”

“下月初几,我等他来。”姜浩看着他,把这句话说完,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偏厅。

姜素问追出来,眼圈发红。

“是我没办好。”

“跟你没关系。”他道,“外院在哪,带我去。”

外院在山脚最偏的一处,挨着牲口棚,三间旧屋,屋顶漏了一块,院里堆着半院的柴,柴是潮的。

周管事拿着钥匙开门,门轴吱呀响,他把钥匙往姜浩手里一塞。

“姜——客生。”周管事把称呼咬得很清楚,“每日挑水二十担,药圃外围的落叶归你扫。”

“学的饭,去大厨房后门领,听见钟响才能去,去晚了,没有。”

姜浩接过钥匙,看了一眼那三间漏屋。

“被褥呢?”

“客生的份例,半月一发。”周管事背着手,“你刚来,先凑半月。”

他又从袖里摸出一块木牌,灰扑扑的,上头刻着客生两个字,塞进姜浩手里。

“挂上。族中见客生牌,功法堂、藏经阁、演武场,一处都不许进。”他顿了顿,“还有一条,主院里眷走动的地方,你绕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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