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中空,商驻衡听见外面的吵闹声,正欲起身看看,忽然有人从后用麻绫勒住了他的脖子,大约是因为疼痛,商驻衡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将那柔软的衣服攥得皱起,只听见那人所说:“六殿下,你阻了我们主人的路,我们主子决定以宽宥之心给殿下一条重新做人之路!”
商驻衡望着他笑笑,缓声道:“我本来就是厉鬼,怕你们生人索命?”
他的眼底越来越红,垂眸看着那人的内监衣服染上血,他将右手上的刺刀再用力刺下,接着不解气,再抬起来,用力插进那人的右眸,那人竟不发出声音,仍是拼命向外拉扯那缠在他脖上的麻绫。
……
沈提灯正欲回青宫看看商驻衡,她总觉这事太过突然,就好像故意将所有人从青宫引走,她实在担心,额上出了细汗,飞快地向青宫正殿跑去,一人从后用麻绫捆住了她的脖子!
沈提灯挣扎着,她的鬓角和眉毛到处都是汗水,沈提灯头一次如此真实地面对死亡。
巨大的沟痛与窒息感向她袭来,宛如毒蛇的尖牙刺破皮肤,一点一点用毒液啃噬掉她的意志。她的手已经因为充血而使不上劲,变得又酥麻,仿佛有人用力地用匕首砍掉了她的头和身体!
沈提灯拔下头发上的钗子,反手用力朝那人胸口刺入,每一下都是十足地狠劲。
她不想服输,她要赢!
……
他穿着一身沉融于夜色的黑衣,挺直漂亮的眉骨下压着两抹阴影,漆黑的眼珠映透出一点微光,眼角细细地洇出一抹缥缈的微红,而且微红的线条略微上折,将原本精致的五官衬托得更为精致有味,单凭身形轮廓也能看出这人有副好皮相……只是他月色下的半张脸过于苍白,白得透明,是使人感到明澈、冰肌玉骨的白,支着下颔的手腕骨又格外突出,便透出了一股浓重的病态来。
骨瘦如柴的病态少年转动了下手腕,冷冷看着地上的那具死尸,抬起脚用力地踩碾着那人已经血肉模糊的脸,听见骨头咯吱的响声,他心里才觉得舒坦了些,他憋得太幸苦,既不能吓到人,却依旧为此感到痛苦,为什么不能杀人?他如果手中有权力,他一定可以杀很多人,再也没有人敢指摘他,再也没有人敢莫视他,与他争,他们配么?都去死啊,别来碍我的眼。可笑,竟也有人妄想救他,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人,为何要救?有人生长在阳光之下,自然有人生长于泥淖,明明都是人,为何要看不起他?他生来比所有人都高贵,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可以践踏他。
沈提灯脑子里却浑浑噩噩一片空白,不由得焦躁地喘息起来。她挣扎得满面通红,额头上密密渗出一层冷汗来,“咳咳咳……”脖子上骤然一松,沈提灯混沌的脑中却果然清明起来。好不容易积蓄了一点力气,沈提灯睁开眼睛,沈提灯蓦地单手撑着坐起了身子。她想要继续起身,却不料眼前猛地一阵昏黑,几乎再度摔回地上,幸而她终究挣扎着站起了身子。脑中依旧晕眩,眼前也飘动着一片片的黑翳,沈提灯一手紧紧抓住身侧的墙,好一阵儿眼前才恢复了清明。
她的头发虽然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衣衫严整举止平静,让沈提灯一下子放下心来,这才惊觉刺杀那人的那条手臂痛入骨髓,却是用力过度,温热的血浸透了沈提灯的青衫。
沈提灯也一眼看见了商驻衡,看见他颀长的身影站立,如一棵秀竹独立于天地,即使狂风暴雨也不能摧折。这样坚韧挺拔傲立高车的身影,风采与担当都足以铭刻在她的心中,永不能忘,就算等待她的是囹圄流徙,她也绝不后悔这一生。想到这里,沈提灯的唇角露出了一个不易觉察的微笑,所有的情绪深深地禁锢在双眼之中。
沈提灯用力支撑着商驻衡半个身子的重量,他身体的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传到了她的体内,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不知因为疼痛还是激动而引起的颤抖。可是即使她离他如此之近,沈提灯离他如此之远,她却注定只能成为一个历史的旁观者,不过不论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屈辱还是伤痛,是国法还是构陷,都不能阻止她的靠近和他的守候。
耳听沈提灯口中喃喃,商驻衡不由凝神,沈提灯下意识地往外倾了倾身子,生怕隔绝了他们胶着在一起的视线。她能做的只剩下守候与仰望。
乱棍之下,裕太妃无法呼叫,可怜这位不能随夫同行、为皇上诞下直系血脉孙子的女人只能在痛苦的呻吟声中抽搐着身子,慢慢断了气。
就在当晚,三更的梆子声在京城黎明的天空响起,一行披挂铠甲的军士急匆匆出皇宫西掖门,转而踏上城中铜驼街大道,从这里悉数骑上骏马,向南,奔南熏门而去。洛阳城早有规矩,城中不得骑行,违者当篡逆处斩。可是,这队出行的马队在城中却如入无人之境,奋蹄狂奔,急乱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黎明的宁静。
马队一行六人,五名为中宫禁卫兵士,夜穆双臂紧紧拉着缰绳,拦住了即将献药的林甫仪。
所谓神仙药里是用巴豆和杏仁熬制的浓稠的药汁,风干而成。
巴豆有荡练五脏六腑、开通阻滞闭塞之奇效,杏仁则具润肠通便之温和药性。表面上看去,此两种草药都无置人于死地之功效。但是这二药合一,便会使人剧烈腹泻,状似痢疾,若不及时止泻,不日即脱水而死,且毫无中毒迹象。
贺泱带领羽林军五百人直奔中宫擒获商纳兰,统领宫城禁军人马将封锁宫城所有大门,任何人不得进出。一旦得手即刻向空中发出信号,司贺泱会亲随皇上前往太华殿升朝,第二日三更时分,许是商纳兰真的没把商驻衡放在眼里,因而没有在宫城里设下重兵,严加防范;许是商纳兰之举谋划仔细,保密得当,未曾泄露丝毫风声。只是,右将军和羽林将军贺泱率兵马冲进宫城后,一支八人刺杀小队竟然闯入皇上寝宫。带队的杀手发现误闯禁地就要慌忙退出,却撞上了正在寝宫值守的次直侍中夜穆,夜穆怎能让这些杀手轻易逃走,一交手便使出自创刀法中最为惊世骇俗的“斩虎杀”,眨眼间竟有七人死在夜穆刀下。只剩最后一名刺客,夜穆厉声问道:“你难道不知此处是皇上寝宫,擅入者必死?”
对方惊恐万状回答说:“乐阳长公主称此处乃后妃寝宫,令其生擒之。”
夜穆再未多言,塞给他一块腰牌,让他即刻离开宫城,嗣后找机会再说清楚。而另外两支由裕太妃亲属在中宫并未遇到任何抵抗,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商纳兰捆得像个肉粽子一般拖至太极大殿。此时,皇上在四名次直侍中的护卫下也已经坐在了龙座上。在殿外候旨的相国林甫仪看到大殿里的太监罗廷打出手势,便脱掉鞋子,容低着头碎步小跑进了大殿。
他扑倒在地,拜过之后,取出奏折,历数了商纳兰违天意逆王道,凶残暴戾杀戮无度的罪行。其间,商纳兰几次大声喊叫着欲辩解,怎奈被身后押解的廷尉用狼牙棒猛击后背,疼得这个杀人无数的公主不敢再发出声响。接着,罗廷向大殿上的诸王和重臣展示了废帝的伪诏书、诛杀皇帝的伪造敕令和那张伪造的皇帝反书。
大殿上群情激愤,那几位平时对商纳兰亦步亦趋的大臣此刻也跟着喊起杀来。皇上商驻衡对此情此景无动于衷,懒懒地挥挥手,叫士兵将入夜时还是商纳兰带出大殿,押往宗人府起来。商纳兰凄厉的叫喊声渐渐远去。终于,大殿里恢复了安静。
……
商纳兰被贬为庶妇已经有些日子了。这天,已是将军的贺泱走在一行人的前面,脚步急促。在夜穆身后四名行刑的廷尉一人手捧着白色绫绸,一人捧着一只酒壶。壶里确是美酒,却因为加入了金屑和马钱子而变得恐怖了。第三个人手持着皇上御批的赐死诏书,而第四个人则是为了一旦受刑人选择了白绫受死,此人可帮着持绫行刑手将受刑人勒死。在行刑手后面跟着代表皇上监督处死商纳兰的次直侍中夜穆,一行人正朝着宗人府疾步而去。
宗人府位于宫城西北角,武帝时期,宗人府被东吴亡国之君杨淮献给浔帝的五千后宫嫔妃美人塞得满当当。浔皇帝继位后,这些来自江南的女子一部分被遣去城北的皇室陵园做了守陵侍女,一大部分被当时的浔帝皇后赐给了隋朝尚未婚娶的官员,有的索性就交给洛阳郡的太守让其分配给了京畿之地的乡村百姓去繁衍后代了。
王皇后、皇后的母亲以及一干外戚都是在宗人府被处死的。最后一个死在宗人府的正是被南隋太子的太子妃蒋氏和长子帝咏。当廷尉郑重宣读了赐死诏书后,商纳兰垂泪谢过皇恩,起身来到捧着毒酒的廷尉前。她选择了饮毒酒而死。
这时,商纳兰抬起泪眼谢朝恩对说道:“原来如此……”此言刚一出口,身旁廷尉挥起长刀在商纳兰面颊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顷刻流淌出来,廷尉又要划破其另一边面颊时,被谢朝恩喝住。
夜穆说道:“庶妇商纳兰,若敢再自称皇后便是犯上作乱,按律改受枭首之刑。”
商纳兰跪下说道:“庶人商纳兰知罪欤。”
“你知何罪?”夜穆问道。
“矫诏戕杀皇室族亲,乱了朝纲,毁损大晋朝中流砥柱。”商纳兰嗫嚅道。
谢朝恩已成永邺帝之人,当年商纳兰为泄愤杀死他的兄嫂和侄子之事他并非不知,虽说永安帝夺他们帝氏江山,永安帝已死,他也不欲再夺回江山,可商纳兰杀他兄长之恨,他不能不恨。他抓住商纳兰的衣襟,眼底猩红:“当年之事只是意外,你有什么冲我而来便可,为何要迁怒于我父兄,他们当年可曾薄待于你,你却将他们视若仇人,你父皇夺我帝氏江山还要赶尽杀绝,偏偏还是由你动手!你若真将他们放在眼中过,就不会亲自动手,可见你从来就是狠心之人,我若不亲手杀你,又何以祭我父兄之灵!何以为近日城中无辜死于天花的百姓们交代,可见你绝不是明君,会为一己私利残害百姓,你可有什么不平?”
商纳兰笑得癫狂:“不平?”
“敢问你可有半分爱过我,对我有过半分情意?不过也都是怜悯罢了!如今来说……也不过是成王败寇!你周旋于我和商驻衡那人之间,当真可以轻易抽身?别痴心妄想了,你是帝氏残留于江山的血脉,你一辈子也得不到你想要的安稳啦,将来死在白绫之下的亡魂会是你!谢朝恩……可笑!你活在这世上连你原本的名字都忘记了?你又何曾会比我骄傲,你明明该低贱到尘埃里去!凭何你以为你可以回到你高傲的枝头?”
“陪我一起下地狱!”商纳兰挥手拨下发钗,用力向谢朝恩刺去,谢朝恩没有躲,鲜血泊泊涌出,待她冷静之后才右手拨出刀剑,刺入公主腹中,他扯唇笑了笑:“公主,帝时很快会来陪你。”
商纳兰听着他状似温柔至极的话语,背后却生寒意,商纳兰上衣的面料是京城最流行的蜀地蚕丝制品,色泽淡雅,橘黄底色上绣着淡粉色的桃花,领口和袖口上绣出的花朵,花与花相连,瓣与瓣相接,端的是美,叫人爱之不忍着于身上。襦衣长裙,大袖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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