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
温晚星和赵京泽滑了一整个上午,回来的时候两人都带着一身裹了寒气没散尽的热。
赵京泽把滑雪板和行李从后备箱里拎出来,弯腰往楼梯口搬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往店门口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棕色的呢子大衣长至小腿,剪裁利落,面料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细腻的绒光。
里面是一件高领黑毛衣,黑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英伦棕靴。
那人戴着金框眼镜,镜片反着光,遮住了半张脸的神色。
头发比一般男生长一些,额前几缕发尾微微卷曲,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从发型到鞋尖都透着精心打理过。
温晚星从驾驶座绕过来,也看到了门口的人。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王瑜?”
王瑜站在风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看见温晚星的时候嘴角慢慢弯起来,但那笑意还没完全展开。
他的目光就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了后面那个正在搬东西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
王瑜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副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从温和的打量瞬间变成了惊愕。
他认出了赵京泽。
赵京泽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直起腰,手里还拎着滑雪板的绑带,狭长的丹凤眼眯起来,目光在王瑜脸上停了两秒。
一个戴金框眼镜的、气质温和的、衣品讲究的年轻男人。
从他的穿着和站姿来看,家境优渥,教养良好。
赵京泽的背脊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
他笃定这个人认识自己,至少见过他的照片或者在某场不公开的场合里远远地看过他一眼。
可他的记忆库飞速检索了一圈,对这张脸没有印象。
“先进来吧。”温晚星已经走到门口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了让,“外面冷,别站着了。”
三个人在面馆一楼落座。
温晚星去厨房烧水泡茶,橱柜门开合的声音和哗哗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赵京泽和王瑜隔着方桌面对面坐着,桌上的暖壶和倒扣的杯碟成了一个无声的屏障。
赵京泽先开了口。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桌对面的人能听清:“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要说。”
王瑜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框眼镜,视线从赵京泽脸上移开,朝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温晚星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灶台前,从茶罐里往杯子里拨茶叶,动作不紧不慢。
王瑜收回目光,声音也压低了:“太子爷是玩玩,还是认真的?”
赵京泽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果然。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男欢女爱。”
王瑜的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他交叠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骨节泛出一层白,指腹压在桌面上微微泛着青。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那双眼藏在镜片后面,里面的温润已经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克制的锐利。
“喝茶。”温晚星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
崂山绿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叶片,碧绿的茶汤透着一股清冽的栗香。
她把一杯放在王瑜面前,一杯放在赵京泽面前,然后在赵京泽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是王瑜,我高中的同桌。”
赵京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王瑜的脸,意味深长地拖了拖尾音:
“哦,高中同桌。”
王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他没有接赵京泽的话茬,而是转向温晚星。
语气温和:“听同学说,你们家出事了。我这次回国,就想着来看看你。毕竟高中时候,我们……”
温晚星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底下其实全是凉的。“家里的事都过去很多年了。别再说了。”
她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但王瑜听得懂那层“到此为止”的分界。
王瑜握着茶杯,指腹沿着杯沿缓缓摩挲了一圈。
剩下的话全部堵在喉咙口,一句都拿不出来了。
他在心里怪过自己不够勇敢,怪过自己当年出国之后就不再回头看她。
可等到他终于鼓起勇气回国来找她的时候,她对面已经坐了一个连他都不敢惹的人。
他苦笑着喝了一口茶,茶水入口微苦,回甘还是没上来。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衣摆在大衣下摆轻微地拂了一下:“看你过得还好我就放心了。以后有机会……多聚。”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呢子大衣的下摆在转身时划了一道干净的弧线。
赵京泽站起来:“我去送送你的同学。”
温晚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赵京泽没等她问,已经迈开长腿跟了出去。
店门外,积雪还没化干净,路沿上的雪被踩成了一层灰白色的薄冰。
王瑜站在路边,大衣被海风掀起来又落下,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被拉得细长。
赵京泽跟上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两人面朝着马路,身侧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偶尔有电动车按着喇叭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赵京泽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我在这里。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
王瑜转过身正对着他。
金框眼镜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他的目光在赵京泽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太子爷,忠告一句。有些人看起来性格好、温柔,实际上最倔强。你若骗了她、负了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回头。更不会原谅你。”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除非你从一开始就只是玩玩。那另当别论。”
赵京泽的后牙槽咬紧了。
他看着王瑜那张温润儒雅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副金框眼镜底下的聪明比那些明晃晃的敌意更让人不痛快。
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王瑜。
王瑜没有再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赵京泽一眼,上了一辆京牌的迈巴赫离开了。
“阿泽——”温晚星的声音从店门口传过来,,“回来吧,你穿着拖鞋呢,别感冒了。”
赵京泽回头。
温晚星站在门槛里面,倚着门框看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毛茸茸的白色毛衣,宽松的版型把她整个人裹得小了一圈,领口大敞着露出纤细的锁骨。
白的人穿白色显得更白,她的脸在日光下几乎要融化进那件毛衣的绒光里,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亮的,隔着风朝他弯着。
他转身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得稳而慢。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忽然顿住脚,低头看了她两秒,然后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
毛衣的绒毛蹭着他的脸颊,他的鼻尖埋进她的发间,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认识王瑜?”
“哪能。”温晚星被他箍着,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只是喜欢我女朋友的人都很优秀,我去打探了一番罢了。”
温晚星抿了抿唇,手掌贴着他的后腰轻轻拍了两下:“其实那时候我不懂他的感情。”
她没有推开他,就让他这么抱着,声音平缓地讲下去,“高中我考在市二中,我们两个是同桌,处得很好,比一般同学的关系都要近。后来过生日,他喝醉了抱着我说喜欢我。我那时候以为只是朋友间的喜欢,没往别处想。”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高考之后我去了京都上学,他就出国了。今年是他第一次回来。期间他给我发过消息……”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一度,“我很少回复。”
赵京泽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声音就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毛衣一字一字地透进他的胸腔里。
他想起王瑜最后那句话。
他忽然觉得心口的位置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横着,咽不下也吐不出。
二月还剩下最后两周。
他的时间不多了。
京都那边的人已经按捺不住了,宋越发来的消息越来越密,那帮人正在筹划着正式宣布他的死讯。
他们巴不得他死了,可他不能死。
他要活着回去,要让他们先死。
可这些他一个字都不能跟温晚星说。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又压了压,脸颊蹭着她毛茸茸的领口,声音很轻:
“没事,我不介意这些。我们收拾吧,明天开业。”
温晚星从他怀里退出来,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但他把表情收得干干净净。
她没再追问,伸手拍了拍他后腰:“行,收拾吧。”
正月十二,鞭炮声在小镇的街道上劈里啪啦地炸开了。
商户们陆陆续续开门营业,整条街重新活络起来。
王婶一大早就端着一笼热腾腾的包子跨进了门槛,包子在竹笼屉里白胖胖地冒着白汽:
“第一笼包子!开业大吉!”
赵京泽迎过去接过笼屉:“谢谢王婶。”
“谢啥!”王婶搓着手笑,脸上的皱纹挤成深深浅浅的纹路,“趁热吃,今早一早去割的新鲜猪肉。”
“好咧——”赵京泽咧嘴应着,那笑容又大又亮。
他把笼屉端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掰开一个包子,肉汁的油香跟着白汽一起腾起来。
温晚星从厨房探出头,朝他弯了一下嘴角:“你越来越像我们这里的人了。”
赵京泽的手顿了一下。
是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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