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只要我够懂一个人,那个人就会舍不得走。”
井底那张年轻男人的脸停留片刻,水光从下颌滑过去,五官渐渐散开,又成了一团模糊轮廓。
虞岁晚蹲在井沿旁,问它:“你知道什么叫懂一个人么?”
小东西歪过脑袋。
这回它没急着换脸,顶着那副水光凝出的模样想了许久,才用柳伶人的声音说道:“他说,人喜欢听好话。别人夸他,他就高兴;别人劝他,他就生气。所以我记住谁喜欢什么,再把那句话说给他听。”
虞岁晚听完,又问:“阿砚喜欢听什么?”
它立刻换成少年的声音。
“他怕自己说得慢,别人等不住。他还怕去木匠铺以后,师傅嫌他嘴笨,不肯收他。”
井底的声音停了一阵。
“我告诉他,他的手很巧。他修过客舍马棚的木闩,也补过一条断腿长凳。学木工看手艺,他说话慢一些,木头又不会笑他。”
虞岁晚眉梢动了动。
这一句显然比单纯奉承多了些东西。
“这些也是阿砚告诉你的?”
“嗯。他每次来都会讲很多。”小东西答道,“第一次要等很久,我才能知道他下一句想说什么。后来他常来,我就越来越会了。有时候他才开个头,我就知道后面是什么。”
晏知还站在井边听了半晌,说道:“它不会窥心。阿砚说得越多,它手里的东西越多,猜中的次数也越多。”
虞岁晚也是这个判断。
她从袖中抽出一道敛息符,贴在自己腕间,把魂息收得干干净净,随后朝井下问道:“你猜猜,我眼下最想听什么?”
水光里的脸又向她靠近几分。
它迟疑着说道:“你想听我说,我不会再碰阿砚的魂。”
“猜错了。”
小东西愣住。
虞岁晚把手搭在井栏上:“我眼下想的是,客舍那锅鱼羹还剩多少。我晚饭才吃一半就跑出来了。”
晏知还唇边浮出笑意。
井底的小东西一时没接上话。
过了一阵,它才很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若早点告诉你,还试什么?”虞岁晚说道,“你知道的事情,都是别人一点点给你的。别人肯讲十句,你能学十句;肯讲一百句,你就能从一百句话里挑出最合他心意的那一句。”
小东西似懂非懂。
虞岁晚解下敛息符:“所以你也别把自己当成什么都知道。你只比寻常回声多记了些话。”
这句话听着似乎打击不小。
小东西蹲在青黑声石上,低头看了一阵水面,连脸都懒得变了。
晏知还俯身看向井中:“阿砚的魂息是怎么到你那里去的?”
水光动了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会有一些很亮的东西跟着声音下来。”
它伸出手,掌心浮起一道细丝。
那丝线极淡,另一端穿过井壁,朝客舍方向延伸。
“刚开始很少。我听不清他卡住的那些地方,就想靠近一点。拿得多了,我能把他想说的话接完整。他也很喜欢。”
虞岁晚伸指夹住那道丝线。
灵力一碰上去,她立刻分辨出里面夹着阿砚的魂息。
人的声音本就与气息相连,喜怒哀乐都会落在声气里。井下这种青黑石质孔窍繁多,又常年浸在水脉中,本身就容易留声。
这个小东西取走的,恰好是声音里最贴近人的那部分。
所以它越学越像。
虞岁晚沿着丝线往井下探了一截:“你拿这些东西的时候,阿砚头晕,你知道么?”
“后来知道了。”
小东西的声音低下来。
“三天前他坐在这里,话说到一半,身体忽然往前倒。我叫他退后,他听不见,我就把刚拿到的那一点推回去了。”
它说着摊开掌心。
“我问他是不是我做错了。他说可能是。”
虞岁晚问:“那你今晚为什么又拿?”
“我没想拿这么多。”小东西缩了缩手指,“他今天心里难受,说的话比平常重。我想听清楚,等发现的时候,已经——”
它话到这里停住。
虞岁晚抬起眼:“继续。”
小东西想了想,换了个说法:“等我发现时,他的影子都淡了。我正想让他走,你们就来了。”
晏知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牵丝:“它能主动送回去?”
“能送一部分。”虞岁晚用灵力托住那缕魂息,“拿得浅的时候可以。缠得太深,魂息同声石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就得慢慢剥。”
阿砚跟井来往半个月,牵引还没深到难解的程度。
她两指拈住细线,指尖亮起一道金光,将缠绕在声石孔窍间的魂息一点点抽出来。
井底的小东西看得格外专注。
“你在做什么?”
“把阿砚的东西还给他。”
“全还了,我还能记得他说过的话么?”
虞岁晚动作停了一瞬:“你怕忘记他?”
小东西点头。
“他每天都来。”
声音也好,脸也好,它全是从旁人那里学来的。柳伶人走后,三十多年里来过无数人,有人只说一句,有人坐上几个时辰。
阿砚是近些年陪它最久的人。
“魂息还了,话可以留。”虞岁晚说道,“你若靠拿别人的魂才能记住一个人,这种记法迟早出事。”
小东西认真听着:“那我要怎么记?”
“用你自己的脑子。”
“我有么?”
虞岁晚低头看它。
这问题还真把她问住了。
晏知还在旁边说道:“先看看它从哪里长出来的。”
虞岁晚重新控制纸鹤,让符光绕着井底那块青黑石转了一圈。
井中声石并非单独一块。
整条地下水脉都夹着这种多孔石层,只是中央这一块最大,孔窍也最密。水灵常年从其中穿行,数百上千人的声音落进石中,留下大大小小的声气。
三十多年前,那位柳伶人在这里说了太多话。
他的声音、喜怒、念想日复一日积在同一处。
后来人跌进井中,魂魄受惊,大片魂息散进水脉。声石中那团原本只会留声的水灵得了这股力量,第一次凝出清晰意识。
它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说柳伶人爱听的话。
虞岁晚问它:“那一晚,柳伶人为什么会掉下来?”
井底安静下来。
水光中的脸再次变作柳伶人的模样。
“他想看我。”
“你当时有现在这副形态?”
“很淡。”
那时候它只能聚在水面下,连完整的脸都捏不好。柳伶人每天夸自己的眼睛、鼻子、嘴,还常借井水照脸,它就一处一处跟着学。
那天晚上,柳伶人与班主争吵后过来,坐在井边骂了很久。
他问它,自己若留下,往后会不会过得更好。
它答会。
他又问,井里的自己是不是比外头那个更快活。
它也答是。
“后来我把他的脸放在水里。”小东西说道,“我想让他高兴。”
柳伶人看见水面下那个眉眼与自己相同的人。
那张脸对他说,下来一点,就能看清了。
他一点点向下探身。
等身体失去支撑时,水里的东西才发现不对。
“我叫他抓住井边。”小东西低声说道,“可他落得太快。天亮以后,很多人来,把他带走了。”
井底一时只剩水声。
虞岁晚听完,继续抽离阿砚的魂息:“所以你后来觉得,只要一个人肯一直留下,就是喜欢你。”
“柳伶人是这样说的。”
“他自己都没活明白,教你的东西能有多少好用?”
小东西抬起头。
这回连晏知还都没接话。
虞岁晚倒没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问题。她把最后一缕属于阿砚的魂息从石孔间取出来,用黄符包好,收进袖中。
“今晚别再拿任何人的魂气。”
小东西问:“那有人来找我说话呢?”
“你可以听,可以回答。”虞岁晚取出四枚铜钱,分别落在井栏四角,“不许借魂。”
符纹沿井壁一直沉入水底,青光绕住那块含声石。
小东西身上的水光立刻淡了些。
它张口说了句话,声音有些发虚。
“这样很费力。”
虞岁晚站起身:“那就少说点。”
“我一个人在下面,会很闷。”
“这三十多年你话听得够多了。”虞岁晚收起纸鹤,“一晚上少说几句,正好练练怎么跟自己待着。”
小东西蹲回石头上,听着有点委屈。
晏知还在旁边问道:“明早还来么?”
虞岁晚点头:“它跟声石缠得很深。能不能从这口井里带出来,要等天亮看一遍水脉。”
井里的小东西立刻抬头:“带我出来?”
虞岁晚看过去:“你想出来?”
它这次想了很久。
“外面是不是有很多人?”
“很多。”
“他们都跟阿砚不一样?”
“当然。”
“也跟柳伶人不一样?”
“世上很难找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小东西的脸变来变去,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停在哪一张。
“那我想看看。”
虞岁晚没应下,也没拒绝:“明早再说。”
两人回到客舍时,夜色已深。
女掌柜守在阿砚床边,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阿砚吃过一点东西,人精神了些,背后的影子还很淡。
虞岁晚把取回来的魂息放进一碗温水,符纸沾水即化,浅金色光芒随着水面荡开。
“让他喝了,定魂钱今晚放在枕边。明早起来会好不少,往后养几日,别熬夜,也别再往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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