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沈幼薇坠江
3月15日清晨,天边翻起鱼肚白。沈幼薇醒得早,侧躺将他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窗外鸟叫了两轮,她才轻轻起床下楼。
厨房灯开着,她从冰箱里拿出面粉和鸡蛋,挽起袖子揉面。面团切成条拉长,动作生疏,面粗细不匀。葱花炝锅,汤开下面。
白廉下楼看见她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歪斜的蝴蝶结。他脚步在楼梯口停下,慢慢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这一大早就开始了吗?”
沈幼薇没有回头,手还握着汤勺慢慢搅:“嗯。今天你生日,给你煮长寿面。”
白廉把脸埋进她后背,闭着眼没动。他想起之前问过的蠢话,于是当了一回鸵鸟。其实今天他也有个蠢问题想问她,愿不愿意。但直到面端上桌他也没问出口。
沈幼薇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指收紧,指腹隔着衣料压进她腰侧。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但没出声,只把面盛进碗里端到桌上。
面碗放在他面前,碗边擦过两遍。她坐下,用下巴示意他:“尝尝,看咸淡合适吗。”
白廉低头吃了一口,没说咸还是淡,吃完一整碗才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红,但笑着说:“好吃。”
沈幼薇看了他两秒,递给他纸巾:“好吃就行。”
早餐后白玥捧着一张画跑过来,是手工贺卡,对折彩色卡纸上面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手站在一棵树下,树下画了小鸟。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铅笔字:“祝哥哥生日快乐,要和沈姐姐永远在一起~”
白廉接过贺卡看了很久,说要买个相框放进去。
沈幼薇拿出一个礼物盒递过去。白廉拆开,里面躺着一块深蓝底纹的机械表。他看了两秒才认出来,是他上次陪她去拍卖会看到那块,他当时好像就说了句看着还不错。
“沈小姐,您可真舍得啊。”他抬头扬起笑,又扮上当初情人姿态看向沈幼薇。
“是值得。”沈幼薇捏了一下他脸颊,语气很轻,“喜欢吗?”
白廉把手表从盒子里取出来,低头扣表扣。扣好后他转了转手腕,表盘在他腕骨上正好卡住位置。
“你送的我都喜欢。”他站起来一把将沈幼薇搂进怀里,嘴唇贴在她额头一下接一下:“喜欢得要命。”
白玥在旁边捂着嘴笑,沈幼薇被他箍着,下巴抵在他胸口,没有挣开。
傍晚蛋糕送来了,白色奶油上面缀了几颗草莓。沈幼薇点上蜡烛,白廉站在桌前端着蛋糕,烛光映在他脸上,眼睫在眼睑下投出蝴蝶振翅般阴影。他闭上眼许愿,唇瓣一碰一合。
沈幼薇坐在对面看着他,手里倒了杯酒没喝。
白廉吹灭蜡烛,白玥拍手。沈幼薇切了第一块递到他面前,奶油切面平整,草莓嵌在侧面。“白廉,生日快乐。”
白廉接过盘子,手指擦过她指尖:“好。”
白玥吃完蛋糕开始犯困,王姐领她去洗漱。客厅只剩沈幼薇和白廉两人,暖光从吊灯洒下来,桌面上残羹碗碟还没收。白廉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椅背上。
白廉:“你今天……好像特别温柔。”
沈幼薇靠在椅背里偏头看他:“你这话说的,难道我平时就不温柔?”
“温柔。怎么会不温柔呢?”白廉手指拨她一缕头发绕在指节上,“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你看我的眼神……太久了。”
沈幼薇沉默了一瞬,夜风从窗缝漏进来,蜡烛已经吹灭了但烛芯还冒着细烟。“因为你今天生日。想多看看你不行吗?”
白廉把她拉近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可以。那以后你每天都这么看我。那我可会开心疯了。”
沈幼薇没有接这句话。她抬头亲了一下他下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与他十指交握。远处市区灯火明明灭灭,风从阳台门缝灌进来又停。
*
那几天白廉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站在阳台上的时间变长了,以前会回头叫他一起看夜景,这几天只是一个人站着,手搭在栏杆上,像在数什么。她开始频繁看手机,也没什么新消息进来。他问过一次,她说在算发布会流程。她说得太冷静了,他信了。
3月20日早上出门前,她把那枚烟晶钻石胸针别在了外套内侧。他看见了,笑着说:“今天怎么想起戴这个?”
她低头按了一下胸针扣:“不好看吗?。”
“当然好看。”
3月20日下午,发布会结束。沈幼薇上台讲了十五分钟,台下闪光灯起落不停,她全程表情从容,答记者问时语速平稳,没有停顿。散场时乐青迎上来给她递外套,她接过披上,从包里摸出一颗糖。
白廉今早出门前塞进她口袋的,橘子味硬糖很漂亮的橙色塑料糖纸。她剥开放进嘴里,含着一侧腮帮走出会场。
返程车队驶上跨江大桥,天色灰蒙。沈幼薇坐在后座靠窗位置,窗外桥面车流稀疏,路灯还未到亮起时间,桥栏在灰白天光下显出黑乎乎的。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白廉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别等我了。回去得晚,早点休息。
消息发出去三秒,没有回复。她等了一下,没有新消息进来,于是把手机放回外套里。
她前倾身体对司机说:“前面岔口,走最右侧车道。”
司机应了一声打转向,车身并线到右侧车道。
桥面中段弯道在车前方逐渐收窄,右侧护栏外是灰茫茫的江面,水天交界处模糊成一条线。
沈幼薇从后视镜看见一辆旧款卡车从侧后方加速接近,车身颜色暗沉,前保险杠有一块凹陷。
她没有回头,抬手摸了一下外套内侧口袋,拿出手机再次确定好时间。
她把手又放回膝盖上,身体往左侧门方向靠了半寸。后方卡车的引擎声骤然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一秒内,巨大的撞击声在她耳侧响起。
砰——轰——
撞击从右后方爆发,沈幼薇在车身剧烈偏转的瞬间松开安全带搭扣,整个人被甩向左侧车窗。
耳边是金属挤压变形的刺耳摩擦声,轮胎在桥面刮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嚓——
“天哪!快来人啊!报警快——叫救护车!救援!”
喧闹车鸣伴随着护栏断裂声轰然砸向所有人,雾太大,能见度很低,不少人直到听见巨大撞击声才注意到车辆失控。
车身撞断护栏冲出去的刹那沈幼薇闭了一下眼,按照世界线,原身也是撞车而死的。
但——
车辆坠入江面,水花顷刻炸开又合拢。铁灰色桥面凹下一段缺口,几片碎玻璃在缺口边缘反光。
救援船只的汽笛声很快响起,由远及近。
下一秒水从碎裂的车窗涌进来,冰冷刺骨,灌进鼻腔时呛得喉咙发紧。沈幼薇没有挣扎,这是她每一次熟悉的流程,可这一次,她本该垂下的手,却愣愣地想要抬起,举过头顶。
在身体随着车厢慢慢下沉,呼吸彻底被水压缩灌没前,她嘴唇无声翕动了一下。
那个口型很短,只有短短四个字。
*
探照灯在暮色里来回扫射江面,光柱切开水雾又散开。沈则安在后方车上目睹全程,手指攥紧方向盘,指节苍白。他按下对讲键时声音压得极平:“按预案控制舆论。桥面封控,监控走加密通道。还有,通知白廉。”
艾艉科技办公室,白廉坐在工位前改方案,手机屏幕亮起来。沈幼薇的消息显示在通知栏:今晚别等我了。他笑了一下,正准备敲字回复,手机又亮了。是沈则安的来电。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听见对面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白廉,幼薇的车在跨江大桥出了事故。坠江了。目前……还没有找到人。”
轰——
手机从白廉手心滑落,砸在桌面边缘弹了一下落在地板上。屏幕从右上角裂开一道蛛丝纹。
他站起来往外走,路过走廊时有人叫他,他没听见,推门时门框撞到他肩膀,步子没停继续往前跑。电梯太慢,他拐进楼梯间,脚步声在水泥楼道里撞出回响。
跑出大楼迎面被风灌了一脸,他弯腰撑膝喘了两秒,直起身继续往桥的方向跑。
手机攥在手里,裂屏下沈幼薇那条消息的预览还亮着。“今晚别等我了。”几个字在裂缝之间一截一截地碎开。
赶到桥面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救援船只停在江心,探照灯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扫,夜雾里那几束光显得尤其苍白。
白廉撞过警戒线,警戒带弹在他胸口上刮出一道红痕。
两名警察从后面架住他胳膊,他挣了一下没挣脱,身体往前倾,膝盖撞到桥面边缘断裂处翘起的钢筋上,布料撕开,皮肉翻出来。
他没低头看,手往前伸,像是想去够下面的东西。
“让我过去——”声音从胸腔里撕出来的,不是句子,是一口气。
沈则安从后面抓住他肩膀:“白廉!你冷静点!”
“冷静?”白廉猛地回头,眼眶通红,“你和她瞒着我什么?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路灯照着他额角的汗和嘴唇干裂的皮,他盯着沈则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命,是她的。你叫我怎么冷静。”
他转回身看向江面。探照灯扫过一片翻涌的暗色水波,什么也看不见。桥面上风大,吹得他外套下摆翻卷,灌进领口时冷得人发抖。他低头,发现断口的裂缝旁边落着一小片橙色被风掀翻过来,贴在沥青路面上。
一张糖纸,皱的,边角卷着。
今早他往她口袋里塞的那颗橘子糖,她接过去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白廉盯着那张糖纸,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风一掀,纸从他指缝间滑走了。他扑了一下,扑空了。
然后他的膝盖砸在粗粝的沥青路面上,额头磕下去。闷的一声。他整个人蜷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但发不出声音。
很久之后,才有声音从胸口里挤出来,短促、断续,不像任何成型的词。
“沈幼薇,你又骗我……”
“我……”
沈则安站在他身后,眼见他身子直挺挺倾斜撞向大地,连忙接住他。
*
星际中转空间里,沈幼薇坐在虚幻平台上,面前一杯数据流凝成的水。光屏实时播放着桥面画面。
小七急得在她肩头转圈:【主人!白廉这状态好像不太对……】
沈幼薇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光屏上:“不对吗。”
【这对吗?】
沈幼薇抬手,小七的声音卡住。她转向小七,眼神平静:“小七,你以为我是真的想走?”
小七愣住:【可是任务结束,登出通道强制开启,这是主神空间的法则,不容更改。若有触犯,将被……】
“任务结束是强制登出。”沈幼薇重新看向光屏,“但如果有人求我们留下呢?”
小七的毛炸了一下:【谁?】
沈幼薇没有回答。她伸手在光屏上划了一下,画面定格在白廉脸上。“从生日那天他对我说的那番话,我就知道,这个人不会信我真的死了。他会发疯去找。然后把动静闹得足够大,大到世界意识不得不违背规则出面收拾。”
小七落在她肩头蹭她耳尖:【所以主人坠江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逼世界意识出手?主人,你想过吗?它如果直接毁掉所有世界线重新开始呢?】
“所以,它会选个更好的。”
沈幼薇偏头看向数据流深处,过了很久才说:“小七,我对他是有喜欢的。但喜欢在规则面前没用。所以我得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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