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上人潮依旧涌动,月芜的背影在人流中若隐若现——他走得不快,足够珩夜几步追上。但方才胭脂铺中那一瞬的停顿——红绸递交、帷帽转向、匆匆离去——像一枚极轻的印戳,盖在珩夜心上。

珩夜跟在他身侧半步。他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月芜的侧颜在纱帷后忽隐忽现,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月芜走出几步,帷纱下似有极轻的一声吐息。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如常——

“拦住小六和哑叔,带他们去别的铺子。我去钱庄。”

珩夜还在回味那句“未婚妻”,闻言慢了半拍:“钱庄?”

“总不能从袖中变出千两重的金银,”月芜睨他一眼,纱帷微动,“我去兑换银票。”

珩夜确实忘了。在昆仑山和三清境,从来没有人问他要过钱,他从来没做过付钱的动作。买花灯、住宿、香膏,都是月芜付的钱。他“哦”一声,忽而羞赧。

珩夜回头觑一眼,小六刚出胭脂铺,正四处张望寻找他们。珩夜拉住月芜,衣袖掩盖下,从袖里乾坤掏出一方漆盒:“你拿这个去换。我去对面店里等你。”

月芜手腕压得一沉。珩夜托住他的手,朝他笑笑,转身拦小六他们去了。月芜掂动手上的漆盒,灵识扫过,一时无言。

钱庄不大,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账房先生,扒拉算盘的手指干瘦而灵活。月芜从袖中取出一粒金珠,推过柜台:“兑成现银。另外,还有它物,要换成银票。”

账房接过金珠,在戥子上称了称,又用试金石划了两道,神色立时恭谨起来:“不知客人要换多少银票?”

月芜将漆盒放在柜上,沉重一声闷响,他拨开搭扣,打开一线。灿灿金光溢出,账房长吸一口气,呆滞看向月芜,咽了咽口水。“嗒”一声轻响,月芜将盒盖按下。

账房绕出柜台,擦了擦汗,比手道:“贵客请去雅间小坐,金额太大,小人需通报掌柜行事。”

雅间内,铜狻猊口吐熏香,轻纱帘幔垂地,壁龛上供奉一座神像,盘坐莲花台上,左手执月桂,金钱蛇盘绕肩臂,蛇首托于右掌。月芜站在神像面前,他的视线在蛇首上停了停——月桂是象征,但蛇,不该出现在太阴的供奉中。他唇角蓦然往下一捺,偏头不看,脚步转去座椅。

等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期间有仆役奉上热茶和糕点。窗外街市上的喧闹声透过帘幕隐约传来,他将视线从那些糕点上移开,望向窗外——繁杂人群中,他一眼找到珩夜。他将目光收回,落在茶盏中浮沉的叶片上。

银票和碎银整齐码放在面前,掌柜和账房满脸奉承,仆役们躬身听候差遣。月芜一径没有理会,东西收好,转身便走。

街对面的首饰铺闹嚷着,钱庄的伙计都凑在门前踮脚瞧热闹。月芜远远便见珩夜高大的身形站在首饰铺门口,旁边一人气势汹汹正对他说着什么,小六拦在他面前和那人争执。珩夜眉头紧锁,抱臂而立,转头远远看见了他,手不自觉松开,一撇嘴,露出几分生涩的羞恼。

小六看见月芜,立时欣喜地喊:“叶娘子来了!”

月芜一身素月,姿仪气质不同寻常,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道路。他走过去,脑海中神龛的模样尚未消散,语气流露几分不悦,问:“发生什么事?”

“这,”小六抠抠面颊,让到一边,“还是请郎君说吧。”

月芜站在台阶下,帷幕微微扬起,轻纱后能看见他挺翘的鼻尖。

珩夜鼻间舒出一口长气,指着对面那人懒散道:“这家店铺的首饰不是真金,里面是黄铜。我戳穿几句,这个管事把我赶出来,说要我好看。”

“哦?”月芜轻疑一声,顺着他手指望去,清冷的声音通过蜃息丹逐字落地,“你待如何?”

管事站在台阶上,衣衫光鲜亮丽,瞥一眼月芜,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外乡人,三言两语调拨,赶走了我的顾客,损伤我们鸾凤行的颜面,我待如何?哼哼,敢在小侯爷的天街闹事,便要将你们赶出天街!”

小侯爷。月芜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拢。又是这个名字——花灯铺的商贩提过,拜月楼的家仆提过,如今这管事也搬了出来。弄巧城的天街,究竟供奉的是谁的香火。

管事高喝一声:“来人!”

店铺后院乌泱泱赶出十来个提着棍棒的家丁,把围观的百姓们吓了一跳,往一边挤躲。管事拈着山羊胡须,眼睛在月芜身上转了转:“小娘子,识趣些就自己走吧,免得我的人动手,损伤贵体。”

珩夜的脸色沉下来,站直身体。哑叔往月芜跟前挡了半步,小六瑟缩着冲那管事喊:“你怎么不讲道理!我们不过说几句,还不让人说话吗?这两位是拜月楼的贵客,如此行事,我可以去行首那里告你的!”

管事弹弹手指,哼笑:“尽管去告。”

小六咽了咽口水,转头劝月芜:“娘子,我们不与他计较!不如我们……”

月芜捋了捋衣袖,声音愈发沉冷:“叫了一群人来呼喝,不过想将人吓退。顾客怀疑,你不自证清白,反倒将人赶走。这番做派,真假不言自明。”

“你!”管事气笑了,“娘子初来乍到,不顾事实如何,一味相信自家人,有什么可信的!我家足金足银,可当众绞断给大家看,到时你又有何可说!”

月芜嗤一声:“我若是你,早趁赶人的机会,把真金拿出来,将假货换下去。”

“好好好,娘子好利的嘴,好赖话都被你说遍,我们铺行开遍大江南北,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砸场子的!你说吧,你要如何?”

月芜轻蔑道:“你一届管事,做得了主?”

旁边有人相和:“娘子!他是这家分行掌柜的兄弟,还与侯府执事相熟,他做得了主!”

管事抬起下巴冲上面拱拱手,傲然道:“不敢高攀侯府,只是在几位行首面前也能说上话罢了。”

“如此更好,”月芜点头道,“就请负责金银的行首来。我买你家的饰品,立下字据,假一赔十,如何?”

管事凝目看他:“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做手脚?”

珩夜早不耐烦,闻言嗤笑:“你躲来躲去,闹得声势浩大,自己下不来台,便想反悔。我不碰你的东西,挑了你拿出来,你们的人剪,这样总行了吧!”

他大跨步走进店中,背着手巡视,铺行的人想拦,也不知怎的,没见他躲闪,但就是拦不住!小六连忙跟上,拍柜台叫他们自己拿出箱子来装。

管事咬牙道:“好,就签字据,但如果你们剪出来的是真金,你们也得十倍赔我!”

月芜云淡风轻:“好说。”

他缓步走上台阶,经过管事身边。帷幔后那双眼睛冷静而又看不真切,管事喉间一滞,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便听他轻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围观的百姓从门外拥挤到门口,就见珩夜用手点:“这个、这个、那个……”

管事盯着他挑选,没一会儿叫人抬过圈椅,竟然坐下喝茶,笑道:“郎君尽情挑选,只怕你们没那么多钱来赔!”

月芜写下字据递给他,管事犹豫片刻,嗤笑一声,接过红泥,将手指印了上去。他挟着那张纸,往月芜脸上掸,纸张不到月芜身前,就被珩夜从旁冒出的手给截住了。

小龙的眼睛里能烧出火来。

珩夜迅速地挑完了,几乎挑走铺面一楼中的一半。

店铺仆从一排排站着,手里托着一个个垫着丝绒的木盒,里面团团金光。

珩夜招招手,叫小六也搬来椅子,他牵过月芜让月芜坐下,自己站在一边,冲仆从们道:“一个个上前。”

仆从们面面相觑,门外一双双眼睛看着,他们硬着头皮走出来。

上来一支凤钗,珩夜瞥一眼:“这个是真的,我不要。”

又上来一根金如意,珩夜笑了:“这个是假的,你留下。”

围观的百姓先前看不明白,此时终于哗然。

管事坐直身体,握紧扶手:“你!这些不都是你挑的吗!你这是做什么!”

“大家都看得清楚,我一根手指都没碰你的东西,”珩夜唇畔扯出一道不屑的顽劣,“我可没说这些都要——上前来!真的我不要,我就挑你家假的。”

管事手里的茶盖在瓷盏边缘抖出几声脆响。

珩夜辨认的速度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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