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风雨顺着敞开的木门涌入碎言酒馆,打湿了地面的青石板。两名守言者身披墨色防雨披风,雨水顺着披风下摆不断滴落,在地面晕开一片片深色水迹。
为首那名守言者神色紧绷,目光扫过屋内,落在角落木凳上的失语少年,瞳孔微微一缩。
“温知大人,城外城郊村落,刚刚发现四名失语者。”他语速急促,声音压得很低,“全部都是普通百姓,没有特殊身份。我们的人上前查验,四人手掌之下,都浮现出了那种淡银色的纹路标记。”
温知浑身一震,上前一步:“确认无误?全部都有银纹?”
“千真万确。”守言者重重点头,“我们已经将那四人暂时安置在城郊临时的守言者哨点,派人看守,不敢轻易触碰。议会收到消息,已经下令,让你立刻前去查看情况。”
酒馆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陆叙站起身,目光看向那两名守言者。
原本青石城只有三起失语案例,如今一夜之间,城外又多出四个。这已经不再是零星的个案,而是一场正在扩散的灾祸。
苏砚斜倚在木桌边缘,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褪去,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袖口。
“短短时间,七个人。”苏砚低声开口,“而且全部带着同款银纹标记。这就说明,抽取本言的手段,已经可以批量施行。不是零星作案,是有计划的扩散。”
温知的眉头拧得死死的。
“议会那边,怎么判断?”温知问道。
“议会依旧初步判定,是妄语者的新式言术。”那名守言者如实回答,“议会高层认为,有一伙妄语者,在暗中研发抽取本言的邪术,想要借此图谋不轨。已经下达指令,全城加大搜捕妄语者的力度。”
苏砚闻言,低低地嗤笑一声。
“果然。”苏砚摇了摇头,“出事就往妄语者身上扣帽子。就算证据摆在眼前,依旧不肯跳出固有的成见。”
那名守言者闻言,脸色立刻沉下来,看向苏砚:“妄语者!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守言者佩剑,周身的气息瞬间戒备起来。
“住手。”温知抬手拦住他,“他现在是临时协助调查,没有作乱。”
守言者一脸不解:“大人,妄语者向来狡诈,怎么可以容许他留在案发现场?”
“现在情况特殊。”温知语气凝重,“这件案子疑点重重,单凭守言者的手段,未必能够查清楚。暂且容许他留在这边,但是必须受约束。”
那名守言者虽心有不甘,可碍于温知的身份,只能暂时压下戒备,却依旧用警惕的眼神盯着苏砚。
陆叙看向温知:“城外的四名失语者,我们必须过去看一看。银纹标记,是现在唯一的线索。”
“我也要去。”苏砚接话,“我需要亲眼看一看那几道银纹,才能分辨出这抽取术法的来路。只靠远远听闻,分辨不出虚实。”
温知迟疑片刻。
“可以。”温知做出决断,“但是有条件。到了哨点,你只能观察,不允许擅自动用言力,不允许触碰任何失语者。一旦你有异动,我会立刻出手。”
“我答应。”苏砚摊开双手,“我可不想被当成幕后黑手抓起来。”
角落里的少年依旧坐在木凳上,空洞的双眼望着地面,嘴唇不停开合,反反复复念着:“万言之书……万言之书……”
陆叙低头看向少年。
“他怎么办?把他留在酒馆?”
“酒馆这里,碎言卷宗堆积,是整个青石城碎言气息最浓郁的地方。”温知思索,“留在这里,能够护住他残存的本言残片。若是把他带出去,外界纷乱的碎言会不断侵蚀他,说不定会直接毁掉仅存的线索。”
陆叙点了点头。
“我会留下几道言录师的护言印记。”陆叙说道,“可以隔绝外界杂乱碎言的侵扰,但是护言印记力量有限,只能维持半日。我们必须尽快返回。”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枚小小的木刻印鉴,指尖凝起微弱的言录师之力,在酒馆的门窗之上,落下淡淡的印记。印记无形,只有拥有言力的人才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陆叙将那本《青石城失语卷宗》收拢,揣入长衫内侧。
“走吧。”陆叙说道。
雨势依旧没有减弱,漫天雨丝斜斜洒落。
温知对两名守言者交代几句,让其中一人返回议会汇报情况,另一人留守酒馆,看管失语少年,不允许任何人随意靠近。
随后三人推门走出碎言酒馆。
雨水打湿长衫,青石板路面处处是积水。
城郊距离青石城并不算远,沿着城外的官道一路向外,沿途可以看见不少农户的屋舍。道路两旁的田地被雨水浸泡,一片泥泞。
一路上,三人没有过多闲谈,只有雨水敲打地面的声响。
走了半程,苏砚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温知,我问你一件事。”
温知侧过头,神色冷淡:“你说。”
“守言议会,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万言之书并非传说?”苏砚的声音很轻,“上古卷宗里,关于万言之书的记载,并不是只有寥寥几笔。很多旧时代的言录师卷宗,都记录过这件事物。只是后来,议会把大部分相关卷宗,都封存锁进了禁地。”
温知脚步一顿。
“那是上古虚妄的传说。”温知语气坚定,“万言之书若是真的存在,语界早就已经不复存在。议会封存那些卷宗,只是为了避免世人被虚妄的传说蛊惑。”
“蛊惑?”苏砚挑眉,“还是害怕真相被人看见?”
“苏砚!”温知的声音带上了怒意,“不要妄自揣测议会。守言者千百年来,守护世间言语秩序,绝非你口中这般不堪。”
陆叙走在两人中间,听到二人对话,缓缓开口。
“议会封存卷宗,或许有他们的理由。但现在,现实已经摆在眼前。”陆叙的目光望向远方雨幕,“已经有人在批量抽取世人本言,并且不断念叨万言之书。无论传说真假,这件事已经实实在在发生。”
温知抿紧嘴唇,不再争辩。
三人继续往前赶路,不多时,便抵达城郊的守言者临时哨点。
这是一处废弃的农家院落,院墙低矮,院内搭起简易的遮雨棚。四名守言者守在院落四周,戒备森严。
院落之中,四个失语者,分别坐在四张木凳之上。
四人均是普通百姓,有老妇,有壮年男子,还有两个少年。他们眼神全部空洞无神,嘴唇不停机械复述着路过守言者的话语,偶尔会夹杂出几句破碎的残响。
温知迈步走进院落,守言者立刻行礼。
“温知大人。”
“情况如何?”温知问道。
“四人状态稳定,没有出现剧烈的异变。但是我们尝试和他们沟通,完全得不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回应。”一名守言者回答,“我们已经检查过,他们手掌之下,全部都有那道银色纹路。”
陆叙、苏砚紧随其后走入院子。
雨水飘进院落,落在众人肩头。
苏砚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四名失语者的手掌之上。
他没有上前触碰,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凝神仔细观察。
陆叙也缓缓走近,目光扫过四人的手掌。
四道银纹,和酒馆里那名少年手掌上的纹路,形态一模一样。蜿蜒曲折,如同一条细小的银色溪流,埋藏在皮肤之下,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就是这个印记。”苏砚低声自语,眉头紧紧皱起。
“你看得出来这是什么术法?”温知连忙问道。
苏砚缓缓摇头:“我见过妄语者所有派系的言印。妄语者的印记,大多是用来篡改话语、编织谎言,印记的纹路,会带着虚妄的气息。可这道银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叙追问。
“这印记没有虚妄之气。”苏砚说道,“它没有篡改任何人的言语,它只做一件事——标记,牵引。就像是一根无形的引线,把被标记之人的本言,源源不断地向外牵引抽取。”
温知脸色发白:“也就是说,这印记会持续不断抽取?就算人已经沦为失语者,依旧还在抽取残余的本言?”
“没错。”苏砚点头,“只要印记没有被破除,抽取就不会停止。哪怕本言已经所剩无几,依旧会把仅剩的残片一点点抽走。”
陆叙沉默片刻,心念一动,悄然催动聆本言。
感知轻轻笼罩住离自己最近的那名老妇。
纷乱残缺的本言碎片涌入脑海。
【……我的话,被拉走了……】
【……往一个地方去了……】
【……很远……】
碎片极其微弱,转瞬即逝。
陆叙太阳穴一阵刺痛,连忙收回能力。
“他们的本言,正在被牵引向同一个方向。”陆叙沉声说道,“但是我感知不到具体的位置,距离太远,残片太破碎。”
“那有没有办法破除这道银纹印记?”温知急切问道。
苏砚沉吟片刻:“妄语者的术法,有破解之法。但这道印记不属于妄语者的术法。我没有把握。若是强行出手破除,很有可能直接碾碎他们仅剩的本言残片,直接彻底毁掉线索。”
温知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只能看着印记留在他们身上,束手无策?”
“不是完全束手无策。”陆叙开口,“言录师可以用碎言,暂时压制印记的力量。只能压制,不能根除。可以减缓抽取的速度,保住他们身上残存的线索,但是无法彻底消除银纹。”
“那就立刻压制。”温知说道。
陆叙点点头,从随身的布囊之中,取出几片保存完好的碎言薄片。
这些碎言,是之前收集到的、属于守护本言的古老残言。
他抬手,将碎言薄片轻轻悬浮在空中。指尖微动,言录师的力量缓缓流淌而出。
薄薄的碎言薄片,缓缓飘向四名失语者的手掌。
薄片贴在他们的手背之上,淡淡的微光缓缓扩散开来。
那道埋藏在皮肤下的银色纹路,微微黯淡下去,原本不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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