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庄雅居，地炉煨着炭，热气顺着砖下甬道漫上来，一室融融，案头摊着几卷策论，谢珩正埋首温书，筹备开春那场礼部春闱，四下寂静，只闻得窗外雪压松枝，风过竹梢的轻响。
几声粗哑刺耳的驴叫传到谢珩的耳朵里，扰了他的心神，谢珩眉尖微蹙，抬眼唤立在一旁的飞鱼：“此地素来清幽，何来的驴叫？”
飞鱼往闲庄外方向望了一眼，低声回话：“回郎君，前些日子苏家刚在这附近盘下一处马圃，方才听庄外的仆役说，苏家两位小娘子在里面骑马。”
“既是骑马，怎会有驴叫？”谢珩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眼底藏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搁下手中笔：“温书有些乏了，去瞧瞧。”
两个人推门而出，站在栏杆处远远望去，马圃之中正是苏家两位小娘子。
谢珩一怔：“果真是她，倒是无处不在。”
其中一个小娘子骑在一匹神骏的枣红小马之上，控缰娴熟，骏马四蹄翻飞，风驰电掣绕了一圈，衣袂被风掀起，引来随行下人们阵阵喝彩：“大姑娘不愧是将门之后！”
而一旁的苏令仪正对着一匹马，手足无措，费劲地攀着马背，笨手笨脚想要上去，奈何腿太短，脚下一滑，身子一歪，重重摔落在雪地的软草上。
苏令仪摔下马，石榴惊呼一声，急忙跑了过去。
谢珩嘴角微勾：“真是顽劣。”
“三妹妹，你连驴都骑不稳，还想着学骑马？”凡姐儿勒住马缰，居高临下，语声带着几分戏谑。
苏令仪被石榴扶着撑着草地慢慢坐起来，鬓发散乱，面上微微发烫：“大姐姐骑术出众，我是真心佩服，人各有所限，我体魄不及大姐姐，初次骑马，大姐姐莫要嘲笑。”
凡姐儿勒住马，垂眸看着她，笑意里还是带着讽刺：“不是骑没骑过的缘故，是你本就无此根骨。”
飞鱼听着两个人的对话：“郎君，这苏家三姑娘怎么天天被人欺负？”
谢珩玩味一笑：“她可不是一个任人欺负的主儿。”
苏令仪知道自己身子骨实在差劲，稍稍折腾便这般不济：“根骨有高低之分，本事却是慢慢练出来的。今日我骑不得不好，未必来日不行。姐姐善骑是姐姐长处，拿来长处来取笑旁人短处，反倒失了风度。”苏令仪却字字清楚，没有半分畏缩。
凡姐儿没料到她一向胆小，却敢当众驳她的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被三妹妹堵得下不来台，心气难平，手一紧攥住缰绳，眉梢扬起，带着几分挑衅：“你不服？既然如此，我们比一场如何？沿着马埒驰行，用时短者为赢。你若是赢了，往后我不再拿骑术取笑你。若是输了，便认下自己无此根骨，往后莫要再辩。”
周遭仆婢俱是屏息，目光齐齐落在苏令仪身上。
苏令仪垂眸，先轻轻抚了一把皱乱的裙裾，没有抬声争辩，语声平缓：“大姐姐骑术纯熟，我如今大病初愈，身子孱弱，鞍鞯尚且坐不稳，此刻与大姐姐比试，必输无疑，这一局本就不公。”
石榴皱眉道：“大姑娘不是明摆着欺负我们姑娘？”
凡姐儿眉梢一挑，正要乘胜讥讽，却听见苏令仪抬眼，目光清宁，缓缓续上：“只是我不接眼下这场，并不代表我无此根骨。待我调养好，勤习骑乘，能稳稳策马绕完马埒之时，我自会来寻姐姐再行比试。到那时，输赢才算数。”
凡姐儿原是想让她这个三妹妹当场出丑，她不敢比坐实怯懦，即使比了也输得难堪。可三姑娘这番话，软硬兼施，她若是再步步紧逼，反倒成了恃技欺人逼迫弱妹。
现在只能攥紧缰绳，冷嗤一声：“好，我等着和你比一场。但愿你别只嘴上说说都不敢比试，祖父之前还说你会得嫁高门，如今看来，高门哪里看得上你，如此胆小木讷。”
苏令仪浅浅一笑：“占卜之事谁也说不准，那不过是祖父一句玩笑罢了，大姐姐不必当真。”
远处的谢珩目光微凝，他原以为她会窘迫推辞，或是赌气答应，不曾想她看得这般通透。
他转身问身侧的飞鱼：“先前景然提过，他同向苏家相看，苏家那头应下了吗？”
飞鱼垂首回话：“回绝了。”
谢珩低低笑了一声，多了几分真切的玩味：“苏家的姑娘倒个个眼高于顶，连景然这样清风霁月的君子苏家都瞧不上，倒不知她们心中要的是何等样的郎君，”
“郎君说得是。这位苏家三姑娘，胆子委实不小，连您都敢骂。往后苏家便是替她择定良婿，只怕她心中也难称意，到头来，少不得还要来寻您，求您从中作梗拆散婚事。”
谢珩抬眸淡淡瞅了他一眼，声音平静：“你倒是想得周全。她心思通透凡事有主张，哪里会来真求本侯做这种事？不过，本侯既然答应了她，她若真来求，举手之劳的话就帮她一把，就算还她当日的恩情。”
“主子说的对，主子怎么可能失信一个小娘子呢。”飞鱼在一旁自顾自说着。
苏家小娘子的声音又传过来。
“三妹妹，你高嫁不高嫁和我无关，不瞒你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我此生除裴忠小将军不嫁！”
苏令仪微微一怔，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抬眼看向她：“裴忠？”
“知道你见识浅薄，自然不晓得他，裴郎君是环庆路指挥使裴承武嫡长子，出身将门，和我外祖家是世交，裴郎君随他父亲久戍西北抵御西夏，回来的甚少。”
苏令仪看着她：“怪不得祖母给你撮合的温大夫你看不上，原来已经心上人了。”
“不错，以后家里给我的介绍的人我一概推了，我此生就嫁她一人。”
苏令仪看着她如此痴心：“这事母亲知道吗？”
“我之前和母亲提过，她一口回绝了，说边关凶险，战事无常，祸福难料。世家联姻，大多偏爱科举可期的文臣士子，万一裴忠哪天战死沙场，他的夫人就成了寡妇，她万万不同意我嫁给裴郎君。”
苏令仪现在已经到两边都能体会的年纪，她微微思索道：“母亲考虑的很周全。刀剑无眼，戍边将士一朝埋骨，留在后方的女子便要独守空房，母亲是怕你将来，落得一个寡居的下场。”
苏大姐姐闻言脊背一僵，咬着唇，眼底那股执拗却没有散去：“我自然是知道。可我心甘情愿等他，若真是命数如此，我也认了。”
苏令仪看着她，缓缓道：“人心易熬，日子难捱。世人只看见将士的英名，却看不见长夜孤灯里，寡居的苦楚，母亲是将门之后她看得清楚，才不愿你踏这条难路。”
大姐姐唇角掠起一抹倔强的笑，望向延州的方向，“他守边，我便等。一年等不到，就等两年；十年等不到，便等十年。这一生，非裴忠不嫁。”她顿了顿，回头看向苏令仪，傲气不减：“那些埋首书卷、只知伏案温经的读书人，我从来瞧不上。我要嫁的，是能弯弓御敌守家卫国的男儿。”
苏令仪静静听着大姐姐掷地有声的一番话，原本心里那点对大姐姐骄纵莽撞的成见，不知不觉松动了几分。
她一直不解，大娘子出身名门，门第远胜父亲，当初应该有更好的婚事摆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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