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垣镇的老人说,北边那座空城,万万不敬。

城叫八堰城。前朝戍边的州城,夯土筑的墙,周回八里,四门四瓮。瓮城套着城门,门洞深得藏得下一哨人马。墙头的黄草枯了又青,没人去割。后来边事歇了。河道改了。城里的人一夜之间走了个干净,只剩残墙立在荒草里。城圈里动土的,房倒屋塌;挖坑取土的,马仰车翻;冲着城墙啐一口,回家也得头疼三日。

镇上烧陶的陶老栓,年轻时不信邪。进城挖了半车夯土垫圈,当夜马厩起了火,烧伤一匹拉车的辕马。打那以后,他见了八堰城的方向就绕道走。后来他自己跟纪枢交过实底。那把火是夜里喂牲口,灯笼叫耗子撞倒,引着了干麦草,跟八堰城没相干。只是头一天刚挖了城土,他自己先认了栽,逢人便讲城隍爷灵验。纪枢问他,既知不碍事,怎的还绕路走。老栓红着脸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绕二里地,换个踏实。

镇上另有两户。一个在城根取土垫房基,赶上连阴雨,虚土泡软了,山墙塌下来砸伤了人。一个赶车抄近路穿城,车轮陷进早年的水道暗沟,连车带马翻在沟里。三桩事凑在一处。添油加醋地传。八堰城的禁忌就齐了:动土者房倒屋塌,取土者马仰车翻,不敬者遍体生灾。

可也有不怕死的。

清末那茬,镇上来了个走乡的货郎,姓贺,名奉先。岱南地界过来的走西口汉子,五大三粗,声如洪钟,人送外号贺大胆。他挑子上针头线脑、洋火绒花,什么都有,一张嘴能把死蛤蟆说活。镇里后生激他,说你贺大胆的名号在外,夜里敢不敢上八堰城走一遭。

贺奉先把胸脯拍得山响。莫说走一遭,我还要在城里睡一宿,捎带跟城隍爷赌两把。

这话当着半条街说的。后生们哄笑,老人们直摇头。卖豆腐脑的麻婶还劝了一句,说小贺,老城的事,宁可信其有。他端起人家的豆腐脑喝了,抹抹嘴:大婶,我贺某走南闯北,坟圈子里睡过觉,乱葬岗上避过雨,鬼神见了我,都得绕道。

那夜是八月初三,月黑头。

天上一颗星都没有。镇子里的狗也不叫了,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贺奉先喝了一斤烧刀子,揣上褡裢,别着拨浪鼓,走到南门城洞口,回头望了一眼。见没人跟来,把拨浪鼓往褡裢里塞了塞,这才猫着腰钻进去。

城里静得瘆人。齐腰深的黄蒿,风一过,沙沙地响成一片。残墙根下磷火幽幽地飘,三两点,五六点,跟着他的脚步忽远忽近。贺奉先嘴上硬。手心已经见了汗,嘴里直念叨酒壮怂人胆。走到城中十字街,他猛地站住。州衙的旧址前,竟亮着一堆篝火。

火边围坐着四个人。一个老叟,鹤发鸡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两个汉子,一个独眼,一个驼背;还有个穿红袄的妇人,脸上的粉厚得能掉渣。四人面前摆一张破八仙桌,桌上酒肉俱全,热气腾腾。一只整鸡,一方扣肉,还有两壶烫好的老酒。

老叟抬头看见他,也不惊,招手笑道:“远客到了。正缺个搭子,坐下,坐下。”

贺奉先仗着酒劲,真就坐了。

他先把拨浪鼓解下来压在屁股底下,又拿袖子擦了擦凳面。独眼汉子替他搬凳子,驼背汉子给他摆碗筷。那殷勤劲儿,他活了大半辈子,在亲戚家也没受过。老叟给他斟酒。他端起来一仰脖子。酒是醇的。入喉发暖,跟镇上酒坊的烧刀子一个味。那独眼汉子摸出一副纸牌,要跟他赌钱。贺奉先是走江湖的,牌九骰子都来得,心里想,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怕几个乡巴佬。

开局。头一圈,他赢。第二圈,还是他赢。老叟的钱输光了,独眼汉子的钱输光了,驼背的、红袄妇人的,全输光了。桌上的铜钱、碎银子、金锞子,小山似的堆在他面前。贺奉先越赢越疯,酒也喝到了七八分,把褡裢掏出来,哗啦一声全划拉进去,沉得直咧嘴。

红袄妇人输得急了,拿眼直瞟老叟。老叟却不恼,仍旧笑。只是那笑,渐渐僵在脸上。他放下酒壶,慢悠悠地说:“客官,见好就收吧。夜深了,城门该关了。”

贺奉先赢红了眼,哪肯走。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冲着黑黢黢的州衙大门扯着嗓子喊:“城隍爷!听说你管着这座城!你要是有种,出来跟你贺爷爷赌三把!赢了我,钱都留下;赢不了,这八堰城往后就姓贺!”

一嗓子喊出去,满城的虫鸣戛然而止。

篝火“噗”地灭了。

一股焦味。跟着,天地间起了风。那风来得没有一点来由,起先只贴着地皮旋,转眼就成了嚎。黄蒿被连根拔起,沙土石子劈头盖脸地砸,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贺奉先只觉得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揪住他的后领,整个人离地而起,腾云驾雾一般,重重撞上了什么硬东西。

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再睁眼。天光大亮,是镇上寻他的人把他抬回来的。他躺在自家炕上。头疼欲裂,嘴里又腥又臭。守在炕边的陶老栓问他昨夜见着什么。他嘿嘿一笑,伸手去摸褡裢:哥几个瞧瞧,老子发财了。

褡裢一倒,“哗啦”摊了一炕。

满屋子人都不说话了。

陶老栓先伸手捏起一张,对着窗户照了照。纸片子薄得透亮,朱砂写的咒文红艳艳的。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把纸片轻轻放回炕上,往后退了半步。再没人敢上前。

哪里是什么金锞子碎银子。一褡裢的纸片,剪成长锭圆宝的形状,边缘都残缺了,拿朱砂描着往生神咒。上坟烧的纸钱。有几张上还盖着镇上纸扎铺的戳记。

贺奉先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他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炕沿大吐特吐。头一口吐出来,满屋子人全窜了。是癞蛤蟆,几只,活蹦乱跳,背上鼓着腥臭的黄水。跟着又吐蜈蚣,一拃长的红头蜈蚣,在炕席上扭动。他足足吐了小半个时辰,吐出来的东西里,没有一样是人吃的酒肉。

打那以后,贺奉先口歪眼斜,半边身子不利索,话也说不囫囵了。他那副货郎挑子,连同拨浪鼓,一起劈了当柴烧。再有人提八堰城,他就浑身筛糠,嘴里呜噜呜噜,谁也听不懂。

八堰城的名头,自此更响了。

只是这桩事,后来被镇志房的老文书看出了别的门道。老文书姓纪,单名一个枢字,在镇志房抄了四十年志,是方圆百里最较真的老学究。他把贺奉先的事翻来覆去琢磨了半年,又在八月初三前后亲自进城住了三夜,回来在志稿边上批了密密麻麻一片小字。

头一夜。他带着铺盖卷和一盏风灯,宿在南门瓮城里。三更过后,风果然起了,呜呜地从城外贴着地皮摸进来,进了瓮城打个旋,声气立时变了。像无数人挤在一处耳语,又像有人贴着城墙根唱戏。纪枢把铺盖卷顶在头上,一手按灯,一手摸墙,一寸一寸地挪到十字街。

借着月色他看明白了。四座城门的门洞和城里四条正街一般直,风穿城而过,十字街正卡在四股风道的交汇上。城空了几十年,街面上的屋基残墙七零八落,风撞上去,弹回来,自己跟自己打架,声儿就分出了高低男女。听久了,赌钱声、笑骂声、讨价还价声,要什么有什么。

第二夜。他蹲在州衙旧址,在废墟底下扒出了新炭灰、鸡骨头、一只豁口酒壶,还有半张做过手脚的纸牌。牌是双层纸裱的,角上灌了铅,对着灯一照,黑影在牌里游走。他又顺着脚印寻到东城墙根,在一处塌洞里发现了人的铺草、啃剩的干馍,洞壁上还凿着新的撬痕。朝下走,直通地宫。洞口拿浮土和荒草掩着,不细看,只当是野狗掏的窝。

第三夜风小。他点了火折子下到塌洞半截,没敢再往深走。洞壁上留着墨笔写的记号,三横一竖,是行里人记道数的法子。他记下记号,回城一访,正好对上邻县缉拿的四个掘子手的案子。为首的老叟诨名青衫鬼,手下独眼、驼背,还有个扮妇人望风的同党。四人一伙,专挑废城荒陵下手,半年前刚在邻县犯过案。

他是这么说的。

八堰城地处风口,城墙残破,城里形成了穿堂的风洞。每逢朔望前后,北风顺着瓮城灌进来,在城中十字街一带回旋,能卷起黄沙碎石,遮天蔽日。当地人称城隍出巡,实则是地形风。

贺奉先撞上的,是十字街前的残石碑。风把他卷起来不假,可人喝醉了脚下虚,自己往石碑上撞。旁人不在场,便说得神乎其神。

事后纪枢去问过贺奉先本人。那时他口眼歪斜,可脑子还清,断断续续地比划,说那一嗓子喊完,篝火灭了,眼前的四个人也没了,风里有只手推他的后背,推了三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纪枢在石碑前量过。地上的酒葫芦、拨浪鼓一路滚过去,最后停在碑座根,脚印是歪的,进三步、退两步,全是醉汉自己的步法。

那夜的酒肉赌局呢。

纪枢在城中州衙旧址的废墟底下,挖出过一堆新炭灰和鸡骨头。他查访了小半年才弄明白,那四人是邻县的盗墓贼,专在古城一带探宝。八月初三夜,他们在州衙旧址生火喝酒、推牌九消磨,撞上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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