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沉入山脊,闻鹊指节打着颤,再次探上严夔额头。

仍是热的,却不似方才那般烫了。

闻鹊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坐在严夔身旁,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半分。

歇了许久,腹中传来一阵又一阵急令,她才恍惚想起,除了晨间那几口烤鱼,今日她还没吃过旁的东西。

急令转为隐痛,闻鹊强撑着站起身,在附近摸索一圈。

寻了半晌,总算在一株矮树上摘到几枚拇指大的青果,那果子上覆着细密的绒毛,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酸涩气。

闻鹊记得有人用此物做饮子,应是无毒能食,便用溪水洗过,蜷回严夔身旁,小口小口地咬起来。

真酸呀。

还涩。

闻鹊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舌根发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

她艰难咽下一口,无端怀念起早晨那条烤鱼来。

外皮薄脆,内里嫩滑,没有半点腥气。

是严夔烤的。

闻鹊偏头看向他。

落日余晖从树隙间漏下,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泽,将那些狰狞的伤痕也柔化几分。

严夔生得俊朗,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即便左颊被爪痕破了相,也无损于他五官的英朗俊挺。

师寒月说,即便此人以狠戾暴虐著称,平康坊还是有不少名妓艳倌儿想豁命睡他一夜。

但他洁身自好,从不给人机会。

闻鹊目光从他眉眼滑至肩背,又从肩背落到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上。

那双手布满握刀持枪的痕迹,无不昭示着其主人的狠辣。

可也就是这样一双手,今早为她烤过鱼,搭了浴棚……

闻鹊想起他蹲在火堆旁认真翻弄鱼身时,被她揶揄后耳根微红的窘态。

想起他在漆黑崖底,笨拙地没话找话试图缓解她的不适。

想起他在坠落时,紧紧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即便失去意识也不曾松开。

褪去冷戾粗糙的外壳,他是难得的良人。

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从心底慢慢升来。

她想要他继续对她好。

不是出于愧疚的弥补,不是恩义相偿的客套,而是真切地、毫无保留地,对她好。

对她百依百顺,将她捧在手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笨拙关切,所有的舍命相护,都只给她一个人。

永不改变,永不背叛……

闻鹊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

她连忙别开视线,心口砰砰地颤。

怎么会这样想?

如今严夔对她好,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愧疚。

愧疚是会消散的。

待他觉得自己赎够了,还清了,这份好便会淡下去,直到消失殆尽。

没有人会永远真心待另一个人,除非有性命攸关的利益纠葛。

闻鹊自嘲地弯弯唇角,将咬了两口的青果搁到一旁。

真是酸得倒胃口……

夜色渐浓,林间虫鸣渐起。

闻鹊拢了拢肩上那件外袍,沉沉睡去。

夜色浓稠,严夔被一阵寒意激醒。

头仍有些昏沉,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灼烧般的燥热已经褪去大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模样。

靴子整齐地摆在一旁,中衣被脱去,裤脚也被卷至膝上。

那些刀伤爪痕尽仔细清洗过,创口上敷了不知什么捣碎的草叶,用布条裹得严严实实。

严夔怔住,目光扫过凹地边缘,寻到三尺外的那个蜷缩的身影。

是闻鹊在照料他,替他褪衣擦身裹伤,还将他挪到这处安全隐蔽的凹地。

先前烤鱼的火堆覆了层半湿的枯叶和草枝,还隐有黑烟盘升,显然是在发信号求救。

这些都是她一个人,靠着那双淤青肿胀的双手做的。

心疼愈盛,最终疼到喉间发紧。

严夔慢慢穿好中衣,又将靴子穿上,轻手轻脚地走到闻鹊身旁,蹲下身来。

她蜷缩的姿势很别扭,脖子歪着,半边脸压在凸起的石面上。

严夔小心地伸出手,托住她后颈,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闻鹊醒了,却累得睁不开眼,含糊地嘟囔:“不要再折腾了。”

“不折腾,只想叫你睡得安稳些。”严夔抱着她寻到一处平整的林地,铺了些干燥的草叶松针,将她轻轻放下。

他那件宽大的外袍空荡荡地裹着她,仿佛风一吹,就能将她整个儿卷走。

严夔拢了拢那外袍的领口:“累坏了吧?”

闻鹊翻过身去,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抱怨:“你快点好起来......带我出去......”

严夔攥紧了悬在半空的手。

他蹲在她身旁,低下头去,嗓音发涩:“我们现在可不是两不相欠了。”

闻鹊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

晚风漫卷,她耳畔发丝散落一缕。

严夔抬手,将那缕发丝轻轻别到她耳后,指腹在她耳廓边缘贪恋地停了一息,又飞快收回手。

“睡吧。”他喉结轻滚,嗓音微哑,“我不扰你。”

劳累后的夜晚深长,不知过了多久,湿凉的触感自小腿蔓延。

那凉意不似露水,不像夜风,而是活的、游动的、带着摩挲感的冰凉。

闻鹊惊醒,她低头看去,浑身的血在这瞬间凝住。

那异样的凉意,竟是条花纹斑驳的蛇。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那蛇的扁头也微微昂起,细长的蛇信时不时弹在她肌肤上,激起一阵冷颤。

书上说,蛇畏人甚于人畏蛇,遇蛇时莫慌、莫动、莫叫,待它自行离去便好。

可道理是道理,一条骇人的蛇盘在自己腿上,那种恐惧,绝非一两句道理能压住。

闻鹊咬紧牙关,许久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极缓极缓地往旁边移,膝盖弯曲,想要脱开那条蛇的缠绕。

她动作极小心,眼看着就要摆脱那东西,闻鹊心中一松,惊惧涌上,最后的动作急了些,那东西受惊,便嘶嘶扑过来。

脚腕处一阵锐痛,似有两根烧红的细针同时刺入。

“啊——!”

闻鹊低头看去,是两个细小的血孔,正往外渗着血珠。

竟是毒蛇!

会死人的!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已经万分小心,明明就要挣脱了……

闻鹊抱住腿,又疼又怕又委屈,止不住地发抖。

绝望惶恐间,急促的脚步声从溪水方向传来,树枝被拨开的噼啪声不断,严夔冲到闻鹊面前,将鱼随手一丢,单膝跪下。

“怎么了?”

闻鹊抬起头,睫羽湿漉漉地颤:“有毒蛇。”

严夔面色骤变:“你被蛇咬了?咬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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