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倾泻而下,把整片旧坊废墟浸泡在无尽湿冷的黑暗之中。
断墙残垣之间荒草被雨水打得倒伏在地,泥泞灌满脚下每一寸坑洼。陆叙、温知、苏砚三人分开之后,各自钻进纵横交错的废弃巷道。
身后,守言者的呼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火光穿过雨雾,在残破的屋舍之间来回晃动。
“分头搜!他们跑不远!”
“执令下令,务必生擒!”
呐喊声在雨夜回荡。
陆叙压低身子,弯腰穿梭在倒塌的木梁与断墙之后。方才窥探沈凛外泄的本言、又遭遇木匣爆发,心神已经透支,太阳穴持续传来一阵阵钝痛。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他的长衫,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里。
他不敢动用聆本言大范围探查。此刻旧坊到处都是躁动外溢的本言残片,木匣失控散出的银芒还在四处飘荡,一旦催动天赋,庞大纷乱的碎言会直接冲击他的心神,轻则昏厥,重则损伤识海。
只能依靠耳朵分辨追兵的动向。
脚步声从巷道的另一头逼近,火光映亮拐角的墙面。陆叙迅速侧身躲进一间屋顶坍塌大半的破屋,后背紧紧抵住冰冷潮湿的土墙,屏住呼吸。
数名守言者举着火把快步从巷道经过,雨水打在火把上,火苗时不时噼啪跳动。
“往那边追,脚印踩进泥里了!”
人声渐渐远去。
陆叙微微松了一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
他的脑海不断回放方才工坊之内发生的一幕幕。
沈凛,堂堂守言议会执令,身上竟然藏着那道银纹标记。
那一闪而过的纹路,绝不会是错觉。
如果沈凛已经被标记,那他是受害者,还是从一开始就属于幕后势力的一员?
若是受害者,他应当同样承受本言被抽取的痛苦,理应极力追查施术者。可他的所有举动,全部在掐断线索:封存木匣送入禁地、禁止调查万言之书、抓捕苏砚、剥夺温知权限。
还有那两句外泄的本言:木匣必须送入禁地,不能让他们追查到输送终点。
这是主动阻拦,而非被动受害。
无数疑问盘旋在陆叙心头。守言议会之中,到底还有多少人牵扯其中?禁地封存的那些上古卷宗,究竟记载了什么?
可眼下,他们已经成了被追捕之人。
守言执令下达捉拿命令,凭着守言议会在青石城的权势,全城很快就会下达搜捕令。他们三人,一个民间言录师,一个被暂停权限的守言者,一名妄语者,将要对抗整个议会的力量。
陆叙不敢久留,确认巷道安全之后,立刻离开破屋,借着废墟屋舍的掩护,朝着旧坊外围绕路离开。
另一边,温知正穿行在杂草丛生的矮墙之间。
身为守言者,她熟悉议会的追踪手段。守言者可以依靠言印追踪目标身上残留的气息,方才在工坊,苏砚释放的遮蔽迷雾只能短暂掩盖,并不能彻底抹除。用不了多久,追兵就可以重新锁定大致方位。
雨水打湿她腰间的守言铜牌,冰凉刺骨。
直到此刻,她依旧心绪翻涌,难以平静。
沈凛是议会高层,是她过去所敬重的执令。今日所见,颠覆了她长久以来的认知。
工坊里木匣爆发,那句飘荡在空中的残言——执令知晓秘密,所有在场守言者都隐约听见。可沈凛直接将一切归罪于术法失控产生的幻听,强行把疑点压下。
还有最后那一瞬间,她瞥见沈凛袖口下一闪而逝的银色纹路。
那道和所有失语者一模一样的银纹。
无数过往的碎片在她脑海闪过:议会高层坚持认定全部灾祸都是妄语者作乱,坚决拒绝重启万言之书相关卷宗,执意要将关键证物送进禁地封存。
以前她只当这是议会恪守旧规,固执己见。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蹊跷。
可她从小接受守言者的教导,守护言语秩序,恪守议会律法。一夜之间,自己站到议会的对立面,成为被追捕的人,内心充满挣扎。
“不能乱。”温知低声对自己说道。
城内还有大批已经被标记、尚且没有发病的百姓。若是线索就此断绝,还会有更多人沦为失语者。
她翻过一道半人高的断墙,悄无声息绕开一队巡逻搜捕的守言者,向着青石城城区的方向迂回。
苏砚,独自选择了最危险的一条路线。
他是妄语者,守言者对他最为忌惮,绝大多数追兵都在追缉他的踪迹。
雨水把他墨色衣袍浸透。他没有全力逃跑,反而是不断在巷道之间迂回,故意留下一些虚假踪迹,误导追兵的搜捕方向。
他不能动用强力妄语言术。一旦释放出大规模虚妄之力,守言者立刻就能锁定他的确切位置,而且一旦伤人,便坐实了沈凛口中“妄语者祸乱全城”的罪名,彻底断绝他们将来自证清白的机会。
只能用最轻程度的幻术,制造一些短暂的幻影,干扰追兵视线。
“人在前面!快追!”
火把朝着幻影的方向蜂拥而去。
苏砚趁此机会,身形一晃,隐入黑暗。
他心中同样思绪万千。
万言之书,上古就流传下来的秘辛。妄语者一脉代代相传的古籍之中,同样有零星记载。
万言之书,汇聚世间万灵之本言,书成之日,可以篡改、重写世间一切言语与心念。
那不是普通的邪术,那是足以颠覆整个语界秩序的力量。
他从前只当做古老的传说,从未想过,真的有人在现世推动这件事。
而守言议会的执令,深陷其中。
“议会禁地……”苏砚低声自语,眼底凝重。
所有和万言之书相关的卷宗,全部被封存在禁地。若是幕后之人想要完成万言之书,禁地,或许是至关重要的地方。
旧坊之内,沈凛站在工坊石台之前。
漫天银色本言残片,已经渐渐平息下来。
议会的封言器具牢牢扣在木匣之上,躁动震颤的木匣,慢慢归于沉寂,银芒被彻底锁在匣内。
满地带标记的木牌、布匹、书卷,全部被守言者收集收拢,装进特制的封言储物箱。
“执令,已经派人全力追捕,但是雨夜废墟地形复杂,三人分开逃窜,暂时还没有抓到。”一名守言者上前躬身禀报。
沈凛望着外面倾盆的雨夜,脸色阴沉。
“加派人手。立刻向全城下达搜捕告示。陆叙,温知,苏砚,三人涉嫌勾结邪术,制造失语祸乱,全城缉拿。”沈凛声音冰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木匣以及所有证物,即刻启程,送入议会禁地,严加封印,不许任何人再触碰。”沈凛继续下令。
“执令,方才工坊内飘荡的残言,那句‘执令知晓秘密’……”另一名守言者犹豫着开口,“不少弟兄都听见了,此事,要不要记录入卷宗?”
沈凛侧过头,目光冷冷落在这名守言者身上。
“那是木匣失控溢散的邪术幻言,是幕后施术者故意捏造出来,用来栽赃于我。”沈凛语气不容置喙,“卷宗之中,不必记录。只记录:邪术容器失控,溢出迷惑性残言。”
守言者被那道目光压得低下头,不敢再质疑,躬身领命。
沈凛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撩开袖口。
皮肤之下,那道蜿蜒的银色纹路,正在微微流转微光。
指尖轻轻摩挲那道印记,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挣扎,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快要完成了……”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已经没有回头路。”
……
夜色渐深,雨势稍稍减弱,化作绵绵冷雨。
青石城城门已经收到议会命令,夜间严加盘查,出入之人一律仔细核验,严防陆叙三人逃出城外。
城内大街小巷,已经张贴出搜捕告示。巡街守言者挨家挨户排查,全城风声鹤唳。
碎言酒馆,开在青石城老城区一条偏僻小巷深处。
酒馆不大,平日里往来大多是言录师,还有一些游走市井,收集碎言的人。酒馆老板和陆叙有旧交,是少数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
约定的汇合地点便是这里。
陆叙绕了大半个圈子,避开路上巡逻的守言者,最先抵达小巷。
巷子光线昏暗,只有酒馆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灯火。他没有直接从正门进去,确认四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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