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多少?”

“二钱银子。”

满桌人一时都没了声音。

姜怀烈嘴里的玫瑰酥差点儿掉进汤碗。

姜国公皱起眉:“她为了二钱银子,特意叫人去账房支取?”

“是。”

姜怀瑾问:“后面没有少写一个百字?”

婆子摇头:“姜宝珠院子的人说得清清楚楚,只要二钱,还嘱咐一定要足秤。”

姜夫人越发不安。

“她又想做什么?”

姜宝珠买一盒胭脂也不止二钱银子。

她若一口气拿走二百两,众人反倒放心。如今只取二钱,实在处处透着古怪。

沈昭华轻声道:“珠妹妹或许只是临时要买一样小东西。”

姜怀烈嗤笑:“二钱能买什么?买根拴蚂蚁的绳子?”

话音刚落,外面又有一个小丫鬟跑进来。

“夫人,大小姐院里又派人去账房了!”

众人精神一振。

姜夫人忙问:“这回多少?”

“二十两。”

满桌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这才对。

虽说二十两也不多,总归还符合大家对姜宝珠的认知。

陆锦屏绷了一夜的肩背终于松开:“给妹妹罢。只要她今日别来砸账房,二十两便二十两。”

姜夫人也道:“那个孽障突然只拿二钱,我还当她又憋着什么大祸。二十两……倒还像她。”

姜宝珠院子里,二十两碎银已经整整齐齐摆在朱珠面前。

大丫鬟低声道:“小姐,账房说您这个月的月例早已支尽。这二十两,是从您往后三个月的月例里提前扣出来的。”

“知道了。”

朱珠低头拨了拨银子。

她方才继续往下翻账,才发现院中下人已经三个月没领到月钱。

公中的月钱早就拨过,却被姜宝珠扣下来买了一只会说吉祥话的金丝雀。

后来金丝雀不肯喊她美人,她一怒之下,又连笼子一起砸死了。

鸟没了。

下人的钱也没了。

朱珠只能拿自己往后三个月的月例补上。

她按照账上数目,将银子一份份拨开。

“春桃一两五钱,绿枝一两二钱,守门的两个婆子一人九钱……”

屋里的下人全都愣住了。

大丫鬟颤声问:“小姐,这是……”

“欠你们的月钱。”

无人敢伸手。

朱珠抬起头:“嫌少?”

众人齐齐跪了下去。

朱珠吓了一跳,连忙抱住自己面前那份二钱碎银。

“跪也没有多的。账上欠多少便补多少,本小姐一文都不会多给。”

大丫鬟望着桌上的银子,眼圈渐渐红了。

朱珠却没心思留意这些琐碎。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婆婆妈妈的。

她仔细掂了掂属于自己的二钱银子,又拿帕子包好,贴身收进怀里。

二百朵绢花的钱,终于一文不少地回来了。

至于那二十两——

她看着众人把银子领走,心疼得悄悄吸了一口气。

整整二十两啊。

她往后三个月都没钱花了。

得赶紧想办法挣回来。

-

日影西斜,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堆满碎布的玫瑰椅上。

朱珠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正飞快地捻着一根极细的丝线。

榻上散落着几件被绞碎的衣裳。

那都是原来姜宝珠发脾气时剪烂的极品云影纱和妆花段织锦。

这等好料子,扔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从前在西市摆摊,拿不起好料子,只能四处收些裁衣剩下的碎布。

寻常绢花一朵卖三五文,手艺再好,也抬不起价钱。

百巧铺的罗娘子很喜欢她做的花,曾说过几回,若换成上等软缎,再添些细珠金线,一朵卖二三十文也不难。

可朱珠买不起料子。

罗娘子又怕她收了料钱跑掉,始终不肯先替她垫付,这桩生意便一直没做成。

如今倒不缺好料子了。

姜宝珠箱笼里的衣裳堆得放不下,搁在箱底也是烂掉,朱珠打算剪下来做花。

只是这事不能叫旁人知道。

姜宝珠从前连鞋袜都要人跪着替她穿,如今忽然关起门来做绢花,传出去只怕阖府都要以为她又发了什么疯。

更不能由她亲自拿出去卖。

朱珠想了一夜,最后挑中了自己房里的大丫鬟。

这丫鬟原有个寻常名字,只因脸上生了一粒小痣,姜宝珠嫌她丑,硬叫人改口唤作“丑奴”。

她跟在姜宝珠身边多年,挨过不少打骂,胆子极小,口风倒紧。

朱珠将人叫进里间,先问:“你识不识得东市的百巧铺?”

丑奴跪在地上:“识得。”

“替我送一样东西过去。”

朱珠递给她一朵才做好的绢花。

“交给铺里的罗娘子,只说是旁人托你送的。她若问是谁做的,你便说不知道。她若肯收,再回来告诉我。”

丑奴接过绢花时,手还在抖。

朱珠看得奇怪:“我又没叫你去杀人。”

丑奴忙低下头:“奴婢不敢杀人。”

“那就快去。”

不到一个时辰,丑奴回来了。

她一进门便跪下,将一小串铜钱高高举过头顶。

“罗娘子说,这花她要了。若还有同样的,二十文到三十文一朵,做多少,她收多少。”

朱珠从余下的钱里拨出一部分,推到丑奴面前。

“你的。”

丑奴吓得跪了下去:“奴婢不敢拿小姐的银子!”

“这是你跑腿挣的。”

朱珠将那一钱银子塞到她手里。

“替人做事,自然要拿工钱。你若嫌少,下回卖得多了,我再给你添。”

丑奴捧着银子,半晌也不敢动。

姜宝珠从前只会扣她们的月钱,砸了东西还要叫她们赔。

她进府这些年,头一回从主子手里拿到赏钱,竟还是因为替主子做了一件正经差事。

朱珠已经喜滋滋地将剩下的一串铜板收了起来。

她高兴了半日,忽然又想到,罗娘子收她的花,是为了转手再卖。

二三十文一朵听着不少,到了真正买花的人手里,价钱少说还要翻上两三倍。

而她如今最不缺的,恰好便是会花银子的小姐。

她占着姜宝珠的身份,京中有钱的小姐,姜宝珠大半都认得。

只是她一个国公府小姐,绝不能亲自抛头露面,沿街问人买不买花。

朱珠思量许久,终于想出一个主意。

只说是自己院里的丫鬟闲来无事做的。

她先拿几朵出去给人瞧瞧,若有人喜欢,便顺水推舟接些单子。

她躲在屋里做,丑奴负责送,一来二去,未必不能攒下一笔银子。

到时她回了自己的身体,阿淮哥哥念书的盘缠有了,她的绢花摊也能换成一间正经铺面。

朱珠越想越觉着可行,当日便将余下的旧裙全翻了出来。

她的第一桩贵女生意来得也快。

次日午后,沈昭华请了几位相熟的小姐到府中赏花。

丑奴依着朱珠的吩咐,在鬓边簪了一朵浅粉芙蓉,往水榭送茶时,恰被永宁伯府的卢三小姐瞧见。

“这花倒新鲜,哪里买的?”

丑奴早已背熟了话,垂头道:“是奴婢闲来无事,拿小姐不要的旧衣料做着玩的。”

卢妙妙转头看向姜宝珠,笑了一声。

“姜姐姐如今果真会过日子,连不要的衣裳也舍不得扔了。”

水榭里几位小姐掩着唇,跟着笑起来。

从前她们也常这样拿姜宝珠取乐。

姜宝珠蠢,却从来不肯吃亏,听出一句讥讽,必要揭人十桩短处。

贵女们厌恶她,也怕她。

故而每回聚在一处,嘴上亲亲热热,暗地里却将她当个笑话,撩拨一句便等着她发疯。

朱珠全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她只听见卢妙妙问花,立刻道:“卢小姐若喜欢,可以买。”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笑声更大了些。

卢妙妙拿帕子掩住唇:“姜姐姐这是要同我做生意?”

“自然。”

朱珠认真道:“亲姐妹还要明算账呢。你要多少,什么颜色,几时用?”

卢妙妙望着她,眼中慢慢浮起一点兴味。

“明日我们在西园办簪花小宴,正缺些新鲜花样。不如先做二十四朵,申时以前送过去。一朵五十文,如何?”

二十四朵,正好一两二钱。

朱珠心里飞快一算,当即应下:“先付三钱定金。”

卢妙妙怔了怔,又笑起来,真叫丫鬟拿了三钱银子给她。

“好。宝珠姐姐可莫要叫我们失望。”

朱珠捏着银子,心满意足地回了院子。

她丝毫不知,自己才走出水榭,卢妙妙便将丑奴鬓边那朵花摘下来,随手丢进茶盏里。

“还真当自己能做生意了。”

旁边一位小姐笑道:“你花一两多银子,便为了买她几朵破布花?”

“谁说我要买了?”

卢妙妙慢慢拨着茶盖,望向身边的丫鬟:“等花送到西园,将匣子扣在石阶上。茶水也好,泥也好,弄得越烂越好。”

丫鬟忙问:“姜小姐若来闹呢?”

“她来才好。”

卢妙妙笑道:“便说她的丫鬟拿脏花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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