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连哄带吓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七月,日头毒得像悬在头顶的炭盆,连花园里的花草叶子都有些卷了边儿。
两名青衣小厮合力提着个硕大的铜制冰盆,脚步极快的穿过回廊,进到了林如海的书房。
书房里,林如海端坐在书桌后,既没读书,也未写字,只直勾勾的盯着书桌上的那张纸愣神。
这倒是有些稀奇了,换冰的小厮偷瞟了两眼,这是出了何事,竟将他们老爷都难住了?
林如海确实感觉被难住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内转了两圈,仍无法排解满心的不宁。
只觉浑身燥热,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些怪诞的光圈和黑影。
“老爷,老爷这莫不是有了暑气?”伺候的小厮见他脸色发红,出气如牛,当下便紧张了起来,“我这就去叫大夫。”
“不用,回来!”林如海撑着书架,闭眼缓了口气,“去端了凉茶来,再给我取身轻快的衣裳。”
伺候的小厮动作极快,当即取了素纱的衣裳,又提了壶家里大夫开的避暑茶送了进来。
林如海换下了汗湿的衣裳,重新坐回到书桌后,又缓缓的喝了几口凉茶,闭目养神了片刻。
当他终于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后,才将目光投向书桌上的那页纸。
这是青鹤送来给他,是他女儿黛玉所作的关于慈幼院的方略。
纸上的笔迹非常稚嫩,部分地方的实施内容也有些空洞和天真。但不得不说,这份方略在林如海看来是真的用了心,下了功夫去做的。比一些衙门里的人写的还要全面。
从选址到选材,从选人到后续的自给自足,林如海从这里边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
一个人的认知,是有局限性的。
譬如有的人不知道一把能随意撕坏的扇子能换多少柴米,也有的人不知道一道茄子就得用十几只鸡来配。
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黛玉所作的这篇方略,却将从上到下之人的角度都考虑到了。
上边的人该如何选址选材选人,而下边的人迫切需求的是什么,后续生活中又该如何自给自足,又要怎样规避偷奸耍滑,维持基本的公平正义。
林如海不知这是她自己想到的,还是青鹤平日里教的。
想到董青鹤,他又略叹了口气,叫来小厮:“去将董相公请来,就说我这里备了他爱吃的茶水等他。”
“是。”伺候的小厮应答着,转身就往外疾走。
还得是董相公,去请人的小厮边走边想,前几日和老爷吵得那么厉害,以为两人要老死不相往来呢,结果竟是老爷先低了头。
书房内的林如海同样想起了前几日的争吵,当日青鹤的字字句句都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回响。
——几日前,书房内。
董青鹤:“林公难道信不过我?”
林如海与董青鹤正对坐手谈,“怎么会,青鹤与我乃莫逆之交,我自是十分信任青鹤的。”
董青鹤的脸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林公既信我,却又为何阻我?”
林如海叹气不语,只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盒内。
董青鹤:“林公办事喜欢迂回折转,我却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林公可以看着自家女公子日日抛费着天资,我却是看不惯!”
“青鹤啊,青鹤!”林如海有些痛心疾首,“你我皆为读书人,你能看到的东西,我又何曾不知?可,可玉儿毕竟只是个姑娘。”
“姑娘又怎么了?”董青鹤轻蔑的冷哼,“天赋从来就是如此的不讲理。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贵族还是乞丐,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是争不来也抢不来的。”
“女公子的天资就是傲视群雄,男男女女皆比不了她。”
董青鹤说道:“林公莫不是也想学那迂腐之人,不管好与歹,只许女儿略识几个字,待她成年后就将她匆匆发嫁,从此围着一个蠢笨的阿堵物打转?”
“青鹤又何必拿话来堵我?”林如海有些生气,“古今世情皆是如此,你我又有何办法?就算我再如何珍她爱她,到了年纪,她也,她也终将是别人家的。”
林如海掩面避开,只站在书柜前,背对着董青鹤默默垂泪。
时常感慨玉儿怎么不是个儿子的他,又如何不明白女儿如今已强过诸多儿郎?可世情如此,世道如此啊!
董青鹤沉默,一时间整个书房竟寂静了下来。
“女公子近日在学诗。”他又轻声道:“她问我,李太白所写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究竟是怎样的风貌,说我被称为书画双绝,求我画出来给她瞧瞧……”
“林公可知我当日的心情?”董青鹤语气低沉,“这世间风光无限,你看过,我看过,为何她却不能看?为何她们却不能看过?山水就在那里,田野就在那里,被数不尽的诗人才子所书写,所称赞的风景就在那里……为什么不让她看?”
“林公请想一想,若让自己的女儿终生困于内宅之中,只从书本上读几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不曾亲眼见过那真正的松林与山涧是何模样。
不知秋水共长天一色是什么色,日出江花红胜火又是怎样的红胜火?
然后等到耄耋之年,仍旧捧着这几本旧诗集,再去问自己的儿子孙子,这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景吗?!”
“够了,够了。”背对着董青鹤的林如海连连摆手,“送客,送客。”
“青鹤今日言尽于此。”董青鹤冲他的背影拱了拱手,“告辞!”
此番争吵后,董相公依旧每日上午到学堂给黛玉他们三人上课,只再没有去过前院的其他地方。
昨日也只是差小厮将黛玉终于完稿的慈幼院方略递到了林如海的书房,多的一个字也不曾交代。
林如海自那日后,是吃吃不好,睡也睡不安。脑袋里仿佛有两个自己在打架。
一个说他埋没女儿的天赋,又何必舔着脸自称珍爱女儿的慈父;另一个就反驳说这世间养女儿皆是如此,他又何错之有。
这边说世间皆是如此,难道就是对的?那边又说传出去影响女儿声誉,这日后可如何是好?
日日这般,熬得他头晕眼花,几欲病倒。
直到今日见到女儿亲手所写的方略,他才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
“董相公来了。”
小厮挑起竹帘,董青鹤一身月白纱衣,手握折扇站在门外,也不进来,只抬手冲里头作揖,“不才,拜见林公。”
“青鹤弟这般,愧煞我也。”林如海连忙迎上前,微微躬着身,拉着董青鹤的手,将他引了进来。
竹帘落下,遮住了外边刺目的阳光。
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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